那锁男
父亲把时间和体力都奉献在广阔的土地上,农作物生生不息,他的腰杆却再也直不起来了。栽水稻那天,他伛偻着背,裤腿挽到膝盖,从井里一筲一筲地打水灌溉稻田,我仿若从那副老旧的不断运作的骨架里听见刺耳的咯吱声。母亲用锹把杂草倒扣在土地里,叠梗、捞耙,每一个环节都细致。我说差不多算了,她说不行,你糊弄它一时,它就糊弄你一年。他们都已到古稀之年,仍然一心朴实地劳作,追求细节像完成一场古老的仪式。
父母是村庄里更多老人的缩影。时代潮流滚滚向前,我生活的村庄跟很多村庄一样,年轻人在城市里落地生根,剩下留守的老人。在时代变迁与科技迅猛发展中,他们被裹挟向前,从抵触改变到逐渐接受播种机、收割机和无人机撒农药……他们坐在突然就空旷下来的村路边,会孤独、彷徨;他们面对日渐衰老的躯体,无奈,无所适从。但是他们始终如一地坦率、真诚地活着,对人对事对土地,都掏心掏肺的。他们踏踏实实地吃饭和干活,把村庄里的每一块田地都伺弄得那么好。我心里升腾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便想用文字呈现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辛勤的劳作、内心的彷徨和被细枝末节所遮蔽的温暖,以及乡村所特有的治愈人心的闲适,于是有了这样一篇白描。
这篇散文写得异常顺畅,文中没有任何虚构,每一帧画面都是生活的真实写照,只需要用精准的字词,如实描述出来就够了。世间事唯诚不破,这是父母和村庄里的老人们内心里恪守的准则,这品质永远都显得弥足珍贵。写文亦是如此,真诚触人心。
秋风萧瑟,远处群山朦胧。母亲探头看向大井,幽绿的水瘦了。她收起镰刀,抬头望见天边粉色的晚霞。父亲把几捆水稻绑在一起,蹲在地上,他想拽住搭在肩膀上的绳头,把水稻背到三轮车上。他浑身用力,怎么也背不起来,失落地说,饭没少吃,劲儿怎么没了呢?还是母亲在他身后两手往起擎,父亲借力,蜷曲的细腿站了起来。沉甸甸的稻穗垂在他后背上,随着艰涩的步伐,一甩一甩的。蚂蚱从尖细的叶片里探出头,跳到他头顶的白发上。
回旋的秋风抚平深浅不一的脚印。此后大地休养生息,来年青黄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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