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司磊
我在首阳山闭关七年,今日终于功成出关。
首阳山下,那个男人在等着。
一车,二婢。
如今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庶出的浪荡皇子,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逍遥王,但却连个护卫也不带,就这么来接我。
翠柏之下,孑然独立,风轻轻吹动他长长的黑发,发梢和腰间的逍遥带一起摆动。
我再也忍耐不住,脚下一点,足不沾地轻轻飘下山扑到他怀里,紧紧抓住他衣襟,一向被人称为冰山冷面女的我,此时居然有些泪眼婆娑,凝望着他那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脸,颤抖着说:
“我要吃饭……”
1
首阳县最好的酒楼包间。
我们对着一桌子八宝鸭子、水晶肘子、八珍豆腐、葱烧海参、神仙鸡……开始报仇雪恨般的干饭……
对,我们。
什么“云淡风轻地品茶”、“一脸微笑地看着我狼吞虎咽”之类的,不存在的,堂堂一个王爷,不仅跟我一起干饭干得贼欢,还抢我鸡腿!!
你在外面也七年没吃饭还是怎么滴?!
我辟谷闭关七年,未尝人间烟火食。确实,辟谷是不会饿的,但并没有人告诉过我,不会饿不等于不会馋……
所幸闭关修炼期间修行之事繁多,倒是也没有太多心思去想这口腹之欲。
一个月前,我以机关翎鸽千里传书给他,简述自己大功告成,只待吉日吉时出关下山,如他旧情仍在,还请九月初九首阳山下一见,如已陌路,此信焚了便是云云。
一日之后翎鸽飞回,背上的信囊里塞了好大一本簿子,坠得那机关翎鸽摇摇欲坠好是辛苦。
簿子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盼归”,于是我满心欢喜地翻开簿子,期待着里面是写了多少离情思绪还是记了多少二人当年青梅竹马时的懵懂旧事。
结果发现那是一本食谱。
对,食谱,每一页都记载着各路美食,南北大菜,不仅有对美食味道的记述,更有丹青妙手画出了惟妙惟肖的图像,色香味如同从纸上跃然而出。
“咯吱”一声,那只辛苦尽职超重飞了上千里的机械翎鸽就这么被我一不小心错手捏碎了,
“华——不——良——!”
七年了,我差点忘了,
这货有一个全天下只有他会的技能:就是能把一向缺乏表情的我气得七窍生烟。
2
华不良本名当然不叫华不良,虽然先代那个死鬼皇帝给皇子起名一向随便,但也不至于起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
他本名其实叫华凉,没什么寓意也没什么礼制,那个一辈子只想着打仗的皇帝,在得知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女侍卫给自己生了个儿子时,正好拿起一份凉州的边报,所以随口说了句,就叫华凉吧。
于是他就叫华凉了。
直到他七岁那年自称华不良之前,他都是华凉。
虽然那时他每次说自己叫华不良都要挨罚。
摇摇头把自己的思绪从往事里拉回来,我拿着那本食谱在翻看和烧灰之间天人交战。所幸此时修炼已成,择时日下山只为免得有损自己命格,否则我恐怕要为这一本食谱走火入魔……
历代师祖要是知道后人被一本食谱搞得走火入魔不晓得是会笑死还是气死。
七天后,我还是翻开了那本食谱,一边翻一边想着下山后怎么折磨华不良。
十四天后,我盘算着下山后先让华不良请我吃哪道菜。
廿一天后,去他妹的少女心思,多年思念之类巴拉巴拉的,老娘现在只想吃饭!!
然后就是今日下山时的一幕了。
应该说认识这么多年来我还没有认真地想弄死华不良有一个挺重要的原因:他除了擅长气我以外,还有个擅长哄我的技能。
比如这次,马车一路狂奔到酒楼后,这满桌佳肴确实让我火气和委屈消了大半。
首阳县只是个小县城,就算是县里最好的酒楼也不可能做得出这么多各地佳肴,所以多半是他自己带来的厨子,而且从菜的品类来看,绝对不只一位厨子。
后来我听他的婢女赤凤说,为了这一顿,他从大江南北各大酒楼饭庄请来的大厨一共十八位,把首阳县酒楼老板都吓傻了。
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对他说过,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因为太寂寞,和别人一起吃饭是吃饭,一个人吃饭就只是为了活着。
他还记得,所以才陪我一起在饭桌上毫无礼仪地风卷残云。
嗯,抢我鸡腿的事原谅他好了。
虽然那两个婢女看我的目光有点刺人,彷佛在看江湖骗子,不过算了,不重要。
酒足饭饱后,端起一盏雨前,运起“化毒诀”。
别误会,倒不是说饭菜有毒什么的。虽然“化毒诀”听起来是化解毒药的,但对药学稍有了解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一切东西只要过了量都有毒,千百年后人们好像会给这个标准起个学名叫“致死量”。发明这门功法的前辈很大气地表示,既然如此,那开发一门可以把摄入体内的一切都炼化成无害灵力的功法不就行了,于是就有了“化毒决”。而我,不肖徒孙偶然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只要运起化毒决,不管吃多少东西都不会胖!
如果知道还有这好处,不知道世间女子会不会为这功法抢破头,不过我估计除了我也没人会这么干。
功诀运转,四肢百骸均有杂物消解。
等等?四肢百骸?食物的消化吸收不该有这么快……平时运转“化毒诀”时充其量也就是在肠胃之间有消解感。
“不对!”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真的有毒!!?”
华不良手在桌上轻轻一按,差点被我弹射起步掀飞的桌面和杯盘碗碟落回原处,继而微微叹了口气,“连你都中了毒才发现,看来这下麻烦了……”
3
半个月来,针对皇家贵胄的投毒案已经多达十三起,受害者包括公主、妃嫔、宗室亲王,下毒手法与下毒者均成谜,每次都是贵人与人宴饮之际,莫名其妙就大家一起中了毒,所幸毒性不烈,但也难免出现上吐下泻,头晕目眩,手脚乏力等症。一时之间,京师内外满城风雨,王公贵族人人自危,更有传言说此乃陛下亲政后遣人暗中清理宗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舍命一搏云云,台面上下不知多少暗流汹涌。
于我个人来说,相比那神秘的下毒手法,其实更感叹于这下毒者的勤奋,半个月搞了十三起,就休息了两天,这工作态度令人肃然起敬。但一方面看着刚亲政不到一年的老弟被逼近的萧墙之祸搞得开始少白头于心不忍,另一方面本人自己不凑巧好像也是个宗室,总不能真袖手旁观等毒下到自己头上再跟不知名的勤奋人士道句辛苦,所以也只能领了那位少白头老弟的手诏彻查此案。
严格来说,请程黎这顿饭我原本觉得中招的可能也就一成不到。一来此地远离京师,首阳县距京师近千余里,我自己是一路换马狂奔三日过来的,实在不觉得下毒者有什么必要跟在后面狂追,去给京师那帮近在咫尺的家伙下毒岂不省事;二来这顿饭我筹划一个月了,从全国18处酒楼请的大师傅在投毒案开始前就已经接到我的请柬往这边移动,这些人案发时根本不在京师,负责上菜的赤凤和青鸾则是跟了我好久的贴身婢女,她俩要真想毒死我倒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三来虽然四舍五入这顿饭也算是宴席,但这席上就我和馋昏头的程黎俩人,怎么看千里迢迢就来毒我们两个也实在不划算。
但我们还是中毒了,头晕目眩,七年未见的程黎看起来分成了七个影子,她这几年到底修炼什么了?分身?
不对,不是我们,是我中毒了,程黎看起来挺精神的,连桌子都差点撞飞,总之先把飞起来的东西摁回去说点什么听起来很帅的台词……
好像没什么用,程黎现在不只精神,还一副看起来很想掐死我的表情,不错不错,很早以前我就说,相比平时那面瘫表情,还是这种充满生气的表情更适合她。
好了,现在只剩一个问题——如何在被程黎掐死前想出对策?
总之先运功,哎呀,头好像更晕了。
随着华服的王爷在椅子上一头栽倒,在赤凤和青鸾充满狐疑和愤怒的眼神中,正伸手掐向华不良脖子的程黎爆发出了一声响彻酒楼的尖叫“我没碰他!!他碰瓷啊啊啊啊啊啊!!!”
4
醒来时,我泡在水缸里。
“还好不是醋缸,可惜不是酒缸。”喃喃自语着站起来,我把视线投向缸外,程黎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嗑瓜子,赤凤和青鸾则在缸边担心地看着我。
“太好了,王爷的毒真解了。王爷恕罪,程小姐说把王爷泡在水缸里一日一夜才可解毒,不想王爷圣体天生,不到一刻钟便已醒转,还请王爷在缸中稍再忍耐,以免余毒不尽。”
“赤凤。”
“奴婢在。”
“你被骗了,”我笑笑,摸了摸她凑到缸边的小脑袋瓜,“程黎有门自行改良的“化毒诀”,这点小毒她从把我拎起来到扔水里这一呼吸间就解了,什么一天一夜都是胡扯,只是某人想找个借口把我泡水缸里而已。”
“咦?可是王爷确实在缸中昏迷了一刻钟?”
“她扔的那一瞬间打晕的。”
“某人活该,”看都不看这边的程黎吐出两片瓜子皮,“故意运功加速毒性发作算怎么回事?既然想晕那我就让他多晕一会儿。”
“你!”
“好了好了,是本王自作自受,”我一把拉住气得要朝程黎冲过去的青鸾,“你俩去客房准备热水和换洗衣物,上秋了,这么湿着还是挺冷的。”
打发了赤凤和青鸾,我滴着水朝程黎走过去,总觉得自己有点像来索命的水鬼之类的。
程黎依然扭头不看我,但待我走到身旁,一转手把手里的那盘瓜子递了过来。
这和解的示意有点返潮,我一边接过瓜子一边问,“如何?”
“没动静,”程黎摇摇头,恢复了平时那仿佛在发呆的表情,“从你倒下到现在,酒楼里除你我外共计五十四人,无人离开,无人行为异样。当然,要是有人能避开我的神识另当别论,但要真有那种人下毒,我俩早死了。”
我指指赤凤青鸾离开的房门“那俩丫头也没问题?”
“没有,不过这可真是令人寒心,她们知道你连她们也怀疑么?”
“知道啊,我来之前就告诉她们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黎虽然还是那副发呆的表情,语气中却不知不觉透出一丝烦躁。
“回京路上告诉你,”我微微蹲身到与程黎平视,伸出手,“走?”
“走。”
5
回京的马车华丽宽敞,回京的官道平坦顺畅,但再好的马车,再好的官道,在这个速度下都跟舒适一词沾不上边。
“十五天内十三起针对皇室的投毒案?”
“十八天内十四起才对,”华不良说着放掉两只信鸽,两只被颠的七荤八素的鸽子如蒙大赦,赶紧振翅跑路,不过看样子相比送信,它俩先找个地方吐去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那华归和楚药?”
“还,没事。”
赤凤和青鸾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却不敢说话,不知道是因为我直呼当朝帝后名讳还是单纯被颠得要咬舌头开不了口。
“还?”
“今日重阳,惯例宫中设宴,原本想着那投毒者来我这边就顾不上千里之外的宫里。”
原本个屁!这货绝对原本没怎么想着投毒者能来这边,但皇宫那边反正也毒不死人怎样都好!要不是知道华归这个弟弟是被他一路扶上皇位的,我绝对会怀疑这家伙涉嫌谋朝篡位!
“停车!”
强行停住马车,赤凤和青鸾差点一头撞上前车璧,而华不良,不愧是多年交情,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刚才在颠簸的马车中仍神色自若,此刻却在停车瞬间变得铁青,看来猜到我要干什么了。
“那个,程黎小姐?”
“华先生有何指教?”
“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能否请程小姐先放开本王?”
“民女竟不知王爷如此重节守礼,王爷要实在觉得不方便,咱俩先在这拜堂也行。”
“……”
一只翼展超过十丈的巨型机关翎鸽前,华不良双手死死抓住马车边缘,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却是死也不肯靠近翎鸽半步,于是我只能勉为其难地选择了抱住他两条腿往翎鸽上拖。
不过,说到男女授受不亲,这家伙十一岁就跑来偷看人洗澡时怎么没想过授受不亲这回事?不爽,改成拎着腿往上扔好了。扔到翎鸽上时好像是华不良的脸还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翎鸽的爪子上?算了,反正翎鸽没撞坏就行,本人宽宏大量原谅他了。
灵力灌入,翎鸽振翅而起,马车旁的赤凤和青鸾朝我们躬身行礼。
切。
我撇撇嘴,这俩人果然早就得到吩咐了。回头看看脸朝下趴在翎鸽上装死的华不良,猛地在他身上一拍,伴随着他的一激灵,翎鸽化作一道流光朝京师方向疾翔,留下一串惨叫装点在官道上空。
6
严格来说,华不良怕成这个德行,原因好像在我……准确的说是小时候的我……
七岁那年,我刚刚学会操作机关翎鸽,就兴冲冲地带他飞上天一次,当时好像是因为操作过于豪放,导致他差点五脏六腑都吐出来。那之后,华不良每次飞上天都吐得不行,按师父的话说,他应该是晕飞……
我回过头,轻轻拍拍半昏迷的华不良,原本想跟他一路悠悠闲闲游山玩水地回去,可时间终归不等人。他早算好了这些,连我会逼他上翎鸽都算好了,七年前我离开时他就在算,七年后亦如是。可即使七年过去,华不良也无非才是个廿一岁的青年,华归,当今的天子,也无非是个十九岁的少年郎。可先皇的血脉没别人了,从九年前起,从十二岁的华不良满身鲜血地一手提着剑,一手牵着十岁的华归踉踉跄跄从尸体堆走出来时,皇室就只剩下了这两个先帝之子。
翎鸽自黄河上空飞过,秋水时至,正逢汛期,黄河之水如怒龙般自上游跋扈张扬而下,张牙舞爪地扑向两岸,却又在不断撞上两岸新修的堤坝后撞得骨断筋折,只能心有不甘地向下流恹恹而去。堤坝之上,能看见一群又一群满身脏污却神色坚定的人,紧张地守在堤上,不时发出一阵欢呼。
真好。
也许还远不够好,但至少没有百里饿殍,没有千里蝗灾,没有七年前那一幕幕的触目惊心。
首阳山中有朝晖晨露,有云海茫茫,却看不见这人间烟火,听不见这生灵悲欢。
“真好,”我轻喃出声,让华不良枕在我腿上,像小时候一样玩弄着他的头发,“你们做得真的很好。”
从自己腰间的香囊里掏出薄荷叶塞进华不良嘴里,想了想又在华不良怀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果然是蜜饯杨梅。
扔一颗进嘴里,这久违的甘甜,也很好。
7
我觉得上天之所以没有给人翅膀,就是因为人不适合在天上飞,就算将来有一天有幸成仙了,我也绝对要选择当个地仙,不需要羽化那种……
虽然在天上时,后脑勺似乎有某种软软的很好的触感,但如果有的选的话,我坚决选择在地上体验这种美好。
“所以,呕,臣这绝对不算驾前,呕,失仪,只是顺应天意,呕,的一点正确反应罢了,呕咳咳咳……”
“朕知王兄辛苦,总之,额……王兄,你要不要先去偏殿暂歇?”
“臣谢陛,呕,下,但国事,咳咳,国事要紧,还是容臣,呕,先回禀。”
陛下,皇上,天子,华归,我家十九岁的少白头老弟,此刻坐在御书房的龙案后面闪着他那双估计会被史官记录为仁厚淳朴的大眼睛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身边的近侍倒是一脸不爽,也是,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不仅驾前失仪,还强词夺理,害仁厚的皇帝陛下这么担心。
对这些人,我只想说,你们太小看我这个能一脸天真地干出些可怕事的皇帝老弟了。
皇帝一边挥挥手屏退左右,一边绕过龙案朝我和程黎走来。
见左右退去,我站直身子,发现身边程黎那总是发呆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的情绪。
说来也是,七年前,华归虽然是储君,却也还只是个跟在我们后面跑的小屁孩,而现在,他是皇帝,虽仍稚嫩,但也有了人君的威严。
正这样想着,这位有了人君威严的皇帝,突然趁着程黎还犹豫着怎么见礼的当儿,扑进她怀里用一种只有在场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始哀嚎“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程黎姐你可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不良哥总欺负我哇啊啊啊啊啊!”
这臭小子!!!!!
8
总之,因为楚药也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成功挤掉华归,获得了在程黎怀里撒娇的特权,我至少得以避免获得“在御书房殴打皇帝”这项前不见古人的殊荣。
面对笑嘻嘻递过上好的薄荷叶来讨好我的老弟,我也实在没啥可说的,毕竟自己推上去的皇帝,自己忍着吧……
说起来孩子这几年好像也确实积攒了不少对我的不满。比如拎着他去微服巡视河堤,结果正好天降大雨,两人都弄得像个泥猴,回营时侍卫没认出来差点被砍了这事……比如北狄来犯时逼着他御驾亲征,让他亲自站到城楼上挑衅敌军,吸引敌军箭雨的主攻方向这事……比如在他迷上围棋,沉迷棋枰黑白之间时,特意请来当朝御史中最刚正不阿,也是最负盛名的棋圣李梦安,把他杀到再也不想碰围棋这事……
算了,还是让他找程黎告点小状吧,至少孩子还没想把我推出午门斩首,说明性格确实挺好的,老哥很欣慰。
不过欣慰归欣慰,目前火烧眉毛的是宫宴,毕竟仅剩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开宴了。
“不良哥,程黎姐,”华归没坐回龙椅,而是直接靠在了一根柱子上,就像他小时候思考问题时喜欢的那样,“朕,不,我现在想知道,下毒的,是人吗?”
“不是人。”
“不是毒。”
我和程黎同时开口。
华归皱起眉头“不是人我倒是有所预感,但不是毒是什么意思,程黎姐?”
“说不是毒也不全对,”程黎拍拍楚药,示意她先别继续在自己身上挂着,“除了华不良以外,其他人中的都不是毒。”
那一瞬间,华归眼中厉芒闪过,“也就是说,犯人真正想杀的,是王兄!”
“冷静点,”我拍拍华归的肩,示意他别动怒,“我们俩他都想杀,只是见我离京了觉得有机会先杀我更好,既然没杀成,估计也无所谓,毕竟对犯人来说,一会儿的宫宴上,我终归要死的。”
华归深吸一口气,“不良哥,该怎么做?”
“嗯,既然你问了,那首先颁旨,提前两刻开宴吧,”我吐出嘴里的薄荷叶,换上平时的笑脸,“还有,请陛下特赐凶手对坐近前,陪您饮酒。”
我承认自己挺喜欢看我家皇帝老弟那一瞬间的苦瓜脸,但我也得承认程黎这家伙的爆栗真的很疼。
9
乾祐五年重阳,上设宫宴,特赐皇叔河间王凌对坐近前,与上同饮。河间王惶惧。席间有龙现,诸臣皆战栗,而上谈笑自若。时人皆以上仁厚,而今方悟上临大事而能静,处诡变而不惊,果毅雄器之主也。
——《夏史•世宗本纪》
朕许多时候觉得朕的王兄挺有病的……
不,不是说王兄对朕不好,也不是说王兄是那种史书上让人看了就想扔书怒骂的蠢货,单纯是王兄对风险的认知有点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各种政变暗杀逃亡绝境之类经历的太多的缘故,王兄总有一种“除死无大事,就算死了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的奇妙洒脱,具体来说,就是只要王兄认为“应该死不了”的事,王兄都会乐呵呵地去安排。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比较希望王兄自己洒脱去,倒不是朕薄情寡义,实在是老弟我没有老哥你那么大的心啊!!
面对近在咫尺的皇叔,本次连环投毒案的幕后操手,朕拼命控制着脸上的笑容不要抽筋。
时间倒回宴会开始前:
“先说结论,这次事件的犯人是河间王华凌,目标是你和我。”
“皇叔?他们家不是第一个中毒的?”
“就说那不是毒了,而且考虑到那东西的特征,很明显最先中毒的最可疑。”
“不是毒那到底是?”
“蜃气,”好像看不下去王兄的卖关子,程黎姐先开了口,“蜃,蛟之属,其状亦似蛇而大,有角如龙状,红鬣,腰以下鳞尽逆,食燕子。能吁气成楼台城郭之状,将雨即见,名蜃楼,亦曰海市。河间王他该是养了只蜃龙。”
“蜃龙?那东西能化亭台楼阁朕是听说过的,但能让人中毒?”
“不能,但能让人产生中毒的幻觉。”
按程黎姐的解释,蜃龙的蜃气离远看会幻化出亭台楼阁,但如果在近处直接吸入或者接触,会令人产生强烈的幻觉。换言之,接触蜃气的人,只要自己觉得“我该不会中毒了?”,就会产生中毒的症状,至于如何让人这么觉得,那就要靠一场戏和风言风语了。
“首先在自己家演一场戏,让河间王宴会中毒的消息传播开来,紧接着安排人去赴别的宴会,在宴会上放出蜃气的同时,河间王派去的人会做出自己中毒了的样子,宴会上的其它人看到有人中毒,再联想到河间王之前宴会中毒的传闻,自然心里会产生怀疑‘该不会我也中毒了吧?’而这点怀疑对蜃气来说就足够了。”
王兄说着抖了抖手里的宴会名单,“中毒的第二场宴会宾客里有河间王世子,第三场宴会宾客里有河间王妃,啧啧,家里人都中毒倒了,还忙着赴宴呢,都没人觉得这娘俩心大的吗?”
“河间王世子素来浪荡,好宴饮游乐,至于第三场,是太妃设宴,河间王妃不来反而不好,”楚药叹口气,好看的眉毛蹙起,“可是河间王家人有参与的宴会也只有这三场。”
“三场就够了,三场毒宴足以掀满城风雨令王公显贵人人疑神疑鬼了,之后只要派出蜃龙释放蜃气就好,宴会上只要有一人心有疑虑就会产生中毒的幻觉,进而令全场产幻,而且正因为只是幻觉,所以中毒的症状才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上吐下泻的,有头晕目眩的,有手脚乏力的,据说还有满口喷血的,啧,这帮家伙对中毒的认知是不是挺扯的。而河间王家自然要在后续事件中远远置身事外,要是十三场毒宴全有河间王家的人参与,就算刑部的顾尚书再老糊涂也该请旨审他家了。”
“咳咳,顾尚书只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还没到老糊涂的程度。”
“哦,以为自己中了毒满口喷血喷得跟喷泉似的那位就是顾尚书,想必是老人家记性不太好,一时错记了中毒症状。”
“当朕没说,王兄你继续……”
“之所以选择宴会,是因为宴会参与的人多,总会有一两个因为风声疑神疑鬼的,而之所以十五天内连续下了十三场毒,也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这事必须借着满城热议的当口趁热打铁,否则风头一过,人们忘了毒宴这事,就算接触蜃气,产生的幻觉也不一定是什么玩意了,说不定会有追着美人跳河的或者以为自己是什么动物的。”
总觉得王兄的分析在合理的同时夹杂了某些偏见……
“而最终目的,应该就是为了今天这场宫宴,宫宴之上大家再度一起中毒,其他人中毒轻微,唯独陛下和臣中毒沉重,一命呜呼,河间王不顾自身也中毒,忍痛背负社稷,哀哉,伏惟尚飨。”
王兄你这念祭文的语气也太欢快了,皇叔要是跟你一个语气八成要露馅。
“至于一定得是今天的原因是陛下亲政以来,臣不仅没上过朝,更没在任何公共场合跟陛下一起出现过,所以想把我俩一起干掉的话,时机就只有这九月初九,至少在皇叔眼里应该是这样。”
……其实这是个误会,这些年来确实每年九月初九王兄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宫宴上,但那只是因为这是七年前程黎姐入山修行的日子,他想拉我和楚药聊聊程黎姐,但我俩都得出席宫宴所以他不来不行。说到底,今年程黎姐出关,要不是皇叔搞事,以王兄的性格早拉着程黎姐有多远跑多远了。
回忆至此,朕瞥了一眼皇叔,果然这老登也因为离朕太近一脸惶然。话说皇叔今年也才而立之年,一张老脸到像年过半百,果然是因为坏事想多了老得快?不好不好,朕这想法怎么开始朝皇兄的方向发展了。不过看着罪魁祸首跟朕一样全身不自在,确实让朕好受不少。
“皇叔半月前中歹人之毒,不知身子可大好了?”
被戳到心虚处,河间王不禁身子微微一僵,但随即敛容,“谢陛下挂念,臣身子无碍。”
“既如此,皇叔且放宽心多饮几杯这菊花酒,”举杯缓解一下快僵掉的笑脸,正看见侧面楼上的楚药和程黎,“毕竟,虽然这宴早开了两刻,但鸽子总能赶在结束前飞回来的。”
皇叔那张跟朕同样僵硬的笑脸崩掉的瞬间,王兄应该很喜欢看,但他这次坐得远,可惜了。
10
宴会场侧面的小楼顶层,我和楚药盯着河间王那张汗如雨下的老脸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具体内容大致从某太妃跟御医的眉目传情,到南城谁家闲汉为酒铺老板娘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且不论楚药,我是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的,但看她摩挲着手里的弓一脸比华归还紧张的表情,总担心她扛不住压力一箭先干掉河间王,所以只能陪她聊些她喜欢的八卦轶闻让她放松些,想想她都当上皇后了,平素应该也没人敢听她分享这些。
“程黎姐,这次要不是因为皇叔的事,你和不良哥会回京师吗?”楚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但没回头,我看不到她是什么表情。
“不会,”摇摇头,我抽出一支箭在手中把玩,“应该有一天会回来,但不会这么快,也不会这么张扬。”
乘机关翎鸽直冲皇宫一头扎进御书房再怎么都有些过了……据说今天负责皇宫卫戍的轮值将官都疯了,差点直接拔剑自刎。
“嗯,那我不杀皇叔了。”
这丫头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相当不得了的话?
“我本来是真的恨得想杀了皇叔的,毕竟他要杀我的丈夫和哥哥,但刚才一想,没有他我们今天甚至见不到你和不良哥,突然就不恨他了。”
伸手摸摸这个年方十七的皇后的后颈,她舒服地转转脖子蹭我的手,这样子总让我想到师父当年养的那只猫。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黑暗吞噬,我看见两只信鸽晃晃悠悠地飞进了宫墙。
11
夜幕初降,宫宴的现场突然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而从刚才开始汗流得要脱水的河间王好像突然有了底气,坐直了身板望向龙椅上的华归。
“蜃龙,虽擅幻象变化,但毕竟是龙,龙行则施云布雨,风雷交加,动静太大,搞到那地步不管是司天监还是五城兵马司早炸开锅了,”我盯着河间王,手里摩挲箭头的速度逐渐加快,“所以一定要幻形依附在某物上才能悄无声息的移动,而蜃龙本来就是龙与雉鸡所生,传说雉入海则化蜃,是故依附在禽鸟上对它应该很容易,能在首阳县快速移动回京师的禽鸟就只有华不良的这两只信鸽。”
不过这两只鸽子被华不良故意在车上颠得去了半条命,能及时飞回来说不定还是靠了有龙依附。
雾气渐浓,宴会场逐渐模糊,可河间王冠上一颗宝珠却越发清晰明亮,我把手里摩挲得快要出火星的箭塞到楚药手里,一指那点明亮,“射它。”
眼见雾气笼罩周围,河间王猛然站起朝华归踏近一步道“陛下!”而就在华归已经要彻底绷不住的当儿,一支利箭带着电芒穿雾破幻而来,将河间王冠上的大宝珠射得粉碎。
雾散,幻消。
河间王一步踏出,一句喊完,整个人就那么尴尬地呆在原地,傻眼地看着那被射碎的宝珠。而从堪堪绷不住的边缘被救回的华归努力地举起杯,笑眯眯地问了句“皇叔有何吩咐?”
这小子这个抓紧时机蔫坏的劲儿绝对是随他那个欠打的哥哥。
河间王能控制蜃龙,凭的就是那颗趁蜃龙未化龙形时,自其蚌内取出的蚌珠。虽然不知他从何处得来,但既然已经毁了,他就翻不起什么风浪。而蜃龙只喜食燕子这类小禽,人对他们来说能噎死,只要不受操纵不会伤人。
可问题是,还有一只什么。
我紧紧盯着宴会场内。
坦白说,如果真的只是一只蜃龙,在首阳县我就把它宰了。虽然运转化毒诀时我一度以为侵入四肢百骸的是毒,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只是致幻的蜃气,毕竟师父以前喜欢拿这玩意当水烟抽,我还挺熟悉的……
问题是,华不良真的中毒了,就在我眼前,被和蜃龙在一起的不知名的什么东西毒倒了。虽然那毒并不剧烈,但那是因为那东西甚至没有认真的想伤害华不良,它似乎只是见猎心喜,稍微的碰了碰他。如果在首阳县开战,我怕护不住华不良,更护不住周遭,毕竟这东西跟龙一起行动,万一下场毒雨,全县怕是都要遭殃,于是华不良磕着有点返潮的瓜子说交给他想办法。
尽量由自己选择开战的时间和地点,这一直是华不良的行事风格,所以他在首阳放飞了那两只倒霉的鸽子,又拼着晕飞提前赶回来。
然后,此时,此地,就是华不良选的时间和地点。
雾气散尽,一只红鬣、独角的蜃龙在宴会场的水池上方显出形体,然而那躯体却随着低低的龙吟逐渐扭曲,变黑。
我将目光转向在东北角独自落座的华不良,一人、一几、一壶……呃,等等,不对,一缸?七缸酒?
他身后那七个酒缸是什么玩意?!
12
暮色初上,阳尽阴生,宴会场中,依托程黎师父当年留下的禁制布下二十四气吊龙阵,吩咐御膳房特意送来的七大缸酒。
这下时间、地点都对了,我举杯一饮而尽,把目光投向宴会场此时的焦点。
那是一条黑色的龙,只是开始现形,身下水池中的水就如同沸腾般开始疯狂跃动。如果说蜃龙是无害的龙,那这条不知为何依附在蜃龙上的黑龙,就是任何人都一眼可知的孽龙。
目光转向宴会场的其他人,老弟似乎坚持住了,虽然那笑容似乎有点抽筋,但至少看上去很正常。皇叔好像趴在地上了,哎呀,何必呢,怪凉的,老弟本来也只想借这事削了你的权而已,既然楚药没射死你,那你这条小命就算保住了。群臣那边有点乱,也是,毕竟突然冒出只龙嘛,慌乱是难免的。呃,等等,他们在喊啥?“君上不改色,重臣不失措,汝等何以乱?”李御史,您是不是有点过于正了?其实我家老弟面上不改色心里挺慌的,算了,感谢旁边趴地上的皇叔的对比吧。顾尚书您往前凑干嘛?护驾?别啊,您老都七十八了这差事怎么也轮不到您啊。什么?“老臣主掌刑狱多年,身上公平伐断之气最重,当压得住此孽龙?”……好吧,我错了,您虽然年老,但大事上确实是不糊涂,在这方面老弟的眼光一直比我好。呃,等等,你们这就添酒回灯重开宴了?
虽然中枢群臣老成持重,临变不惊这事值得欣慰,但我大夏朝堂的危机管理意识似乎挺令人担忧的。算了,唯独我没资格说别人,而且镇静总比惊慌乱跑强多了,毕竟那黑色的龙已经看向我这了。
二十四气吊龙阵布下,二十四气流转,那一点气机的香饵就在于此,所以倒不担心它往别处去,只是那龙看向我的表情中总觉得带着欢欣。
这孽畜,在笑?
下一瞬间,那黑龙如同一道泼墨的重笔直扑而来,却狠狠撞在一道酒墙上打了个趔趄。
我身后的七个缸中飞起七条酒柱,似七条飞练交织挡住了黑龙,继而化作七条银锁将它紧紧困住。黑龙发出一声咆哮,剧烈挣扎,酒液飞溅。
我衣袖一甩,挡开朝我溅来的几滴完全变黑的酒液。
好厉害的毒,这玩意绝对不是我们那倒霉皇叔能操控得了的,他能操纵那只蜃都是走了大运了。话说这老登的计划是不是太糙了?就没想过这玩意万一把所有人都干掉怎么办?
恰在此时,月出东山,重阳之夜的第一缕月华照进阵来,九九阳气瞬间反转化作太阴之气,七条酒柱逐渐凝结成冰,眼看就要把这龙困死在阵中,我却听到了,某种桀桀的笑声。
一道黑烟随着那诡异的笑声直扑我面门而来,它身后,那只曾被附形的可怜蜃龙独自被冻成了冰雕。
金蝉脱壳够果断!不过既然放弃实体了,那当然用气就可以挡住。轻轻跺脚,二十四气再度流转,如网如织,兜住了这股黑气,呃,等等,兜不住?!
不知那龙做了什么,但只一瞬间,二十四气破了三气,而从破掉的气网中,一只黑色的龙爪直冲我拍来。
我总有种感觉,就是这玩意跟蜃龙不同,好像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就算不布什么吊龙阵,它也只会把目标朝向我。这孽畜周身毒性剧烈,虽然现在不具实体,但拍上我估计也是立毙,连抢救都可以省。
于是那龙爪撞在一股罡风上撞得粉碎,罡风中是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前,明显想着先干掉敌人就不用抢救我了的程黎。
13
我们这门其实本来是医门。
师父当年说这话时挨了我一个大白眼,毕竟谁家医门教人炼气修仙、机关巧器、奇门阵法等等乱七八糟的,说到底,师父教我的东西也就一个化毒诀感觉还跟医门有点关系。
于是师父说,医者,济世救人,在害人的东西害人前先把它干掉,才是救人救到根子上。
我感觉师父在鬼扯,但好像多学点东西也没什么不好,所以没反驳。
想杀华不良和华归的人太多了,我越多学些东西,他们就越可能活下来。
可问题是,我在修仙这方面的天赋似乎挺异常,进境太快导致控制不住体内的灵力,外溢出来形成罡风,是故本人虽然小女子一枚,但坐则房倒屋塌,行则摧枯拉朽,说个话都可能把人震得七窍流血。
所以七年前师父出门云游前先把我送上了首阳山,少有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要是不想害死华不良他们,就控制好灵力再出关。
七年苦修的成果终于在此时显现出来,已经可控的罡风护住了华不良,震碎了那孽畜烟雾般的爪子,令它发出一声哀嚎。那团黑气随即淡了许多,逐渐被气网彻底兜死,缩成了一小团。
我满心欢喜地回过头想让华不良夸我两句,却发现他身上那身王服已经半碎,基本只剩一堆布条挂在身上……
干……干嘛?!至少我现在的罡风只是波及到的话可以只伤衣服不伤人!这是多么精妙的控制!多么可喜的进步!快夸奖我!
华不良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气人的笑,是那种我看了就会很安心的笑。
“太好了,这次大家都没受伤,你,我们,都努力了。”
我转过头,看向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华归、刚刚放下弓上搭的三支箭的楚药和那群看到我比看到龙还慌神的大臣们。
是啊,真的,太好了。
14
“臣请就藩。”
“王兄……”
“望陛下准臣就藩。”
“……”
“行啦,我是就藩,不是就义,别在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家老弟那双可怜巴巴看着人的大眼睛打小就挺难对付的,但这次没办法。
“那黑色的龙,是蹇龙。”
“蹇龙?‘蜀守李冰降毒龙蹇氏,锁之于江上,水害遂息’那个?”听我说起正事,皇帝陛下终于不再装可怜。
“对,这东西应该被镇在都江堰才对,现在不知为何跑出来,川蜀怕是要有大事。我陪程黎去那边尝尝川蜀美味,顺便替你守着。国家现在经不起折腾,你在京师稳当点,要是飘了就多找李御史聊聊天,提神醒脑。哦,对了,赐婚的圣旨给我,我俩可能到蜀中就把事办了……”
话没说完,一卷圣旨就扔到我手里,差点砸到脸上,看来我家老弟早有准备,不过好像气鼓鼓的不想说话。
算了,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揣起圣旨一躬身,转头走向御书房门口,身后却传来一声很怀念的称呼。
“哥!”
我站住。
“……珍重啊。”
我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你也珍重。跟楚药抓点紧,无论儿子还是女儿,程黎说了,想收个徒弟。”
就这么走出御书房,今天风有点大,迷眼,很好地拯救了我这个老哥的面子。
15
我觉得华不良那两个婢女有点可怜,毕竟千里迢迢刚赶回来,就听说要收拾行装去川蜀,要是换我的话估计挺崩溃的,但她俩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行程,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此去川蜀不同于出游,性质更类似搬家,所以估计她们要有几天忙乱了。
而我就含着蜜饯杨梅在王府的树上发呆。
其实楚药有邀我入宫小聚,但我听说她要亲手下厨做点心,吓得一溜烟跑路了。
真的不是我不念姐妹情分,实在是那丫头做的吃食比毒药可怕多了……
京师其实还有几个旧识,司天监那边也一直给我挂着职,虽然七年前就认识我的那帮大臣大多看着我就往远了躲,但李梦安倒是端端正正地约我一叙,好像有什么正事的样子。我要消磨这几日的时光倒不难,但不知为何,提不起来劲,不知是不是在山上呆久了,突然掉回这红尘滚滚反而觉得无所适从,不知该从何处去触碰这千丈繁华。
正发着呆神游物外,突然听得树下响木一声“啪”。
王府里请了说书先生?
一低头,华不良一身说书人装束,桌扇抚尺齐全,还做戏做全套地在下巴粘了两缕胡须。
“列位您听仔细了,咱今天专道这京师九门八关街巷美食,这头一道当属南巷的爆肚——”
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要说这爆肚那可是京师一绝,选的是上好的牛百叶,讲究个黑白分明,师傅手中一把刀切作韭叶宽,沸汤之中七上八下这么一滚就得,上桌时得配上秘制的麻酱,那麻酱闪着油光,离老远就能闻到风里那股子香,啧,那滋味儿——”
“好了,闭嘴,我去。”
翻身下树,捏住华不良那张破嘴,顺便握住他递来的手。
我在首阳山闭关七年,未尝人间烟火食,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吃饭,而今在京师以巷陌美食再入这俗世繁华到也应景。
况且,百姓人家,寻常吃食,当不会似那王公宴饮,勾心斗角,防人下毒。
如此一想,心情大佳,反过来拽着华不良穿屋越墙一路而去。
修什么仙,吃饭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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