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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大井
阅读数:0发布时间:2026年07月07日

那锁男


离芒种还有五天。夏日阳光明亮温暖,把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父亲坐在井边的垄台上,太阳晃得他眼睛半眯缝着,阳光把柳树叶的绿影投射到他瘦削暗黄的脸上,他突然抬起松懈的眼皮,像用力回忆一阵似的摇摇脑袋说,倒记不准这大井是六几年挖的了。

父亲身上套件紧箍脖子的圆领灰色衬衣,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裤腿挽到膝盖上,露出一截焦黄皮的细腿,双脚和小腿糊着稀泥,稀泥被高温和阳光吸干了水分,颜色浅淡了,凝结成块,在皮肤上皲裂。他坐在大井前歇息,两手环住蜷起来的双腿,耷下眼皮,又一阵静默不语。母亲赤脚踩在稻田里,弯腰拔稻田埂上纷杂的水稗草,草根扎得很深,一簇一簇分散地紧贴地皮生长。她一手薅住稗草向四外扩散膝曲的茎,一用力,根部带出一坨湿润的泥土,两手一绾,把稗草打个死结倒扣在田埂上。她想往前迈一步,小腿陷进稀泥里,脚往出拔一下,没拽出来。抬头看见父亲还在高处垄台上坐着,气不打一处来地骂,瞅瞅,又打蔫呢!

父亲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母亲。他们25岁时缔结连理,再过一天,就满38年了。刚结婚时,两个人手拉手走在村庄里,引起一阵轰动。母亲兴致好的时候聊起来,嘲笑父亲堂堂一个大男人在街坊邻居的哄笑声中,从脸到脖子根都红成了牛肝色。她是镇上人家姑娘,下嫁到闭塞的村庄贫穷的人家,内心一定是勇敢果断且中意父亲。然而日子琐碎漫长,光阴流逝浇灭了她年轻时的情愫,柴米油盐磨没了耐性和涵养。她常话锋一转,夹枪带棒地历数大半生在这个穷家里受尽种种委屈和辛酸,像婆婆偷擓她的白面啊,妯娌难相处啊……现在她极少提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除了父亲,那些旧人都已经埋在家北的山上,他们像赶一场盛会,前前后后奔赴而去。躯体化成一捧灰渗进泥土里,灵魂也终结了尘世这一趟旅程的得意与溃败,一切争端戛然而止。她心里一桩桩一件件,像团团浓雾,被时间稀释进空气里,先是稀薄浅淡,久了也就了无痕迹了,但仍会把生活的怨气变成对父亲的苛责,父亲总沉默不语,有时插一句,你年轻时长得真俊,老了也不赖。母亲说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一片田是我二哥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这原先是一片草甸子,洼。父亲还坐在垄台上,手在空气里划拉一下地势矮下去的一片稻田说,二哥种了两年,就给我了。父亲一晃到了他二哥去北山赴宴时的年纪,仍然怀着满腔赤诚全力以赴地生活,只是偶尔坐在门口望向空荡的村路,神情倦怠地说,我也没多大意思了。

长虫!母亲大叫一声。

一条通体棕黑色颇具光泽的半米长小黄花松呈“s”形朝父亲的方向缓慢爬行,椭圆形的黑色脑袋搭在垄台上,自颈部开始有一指多宽灰黄色斜横斑与棕黑色宽底色相间的身体横跨两个垄沟,细长的尾巴滑到垄帮上,尾尖朝天翘着。它被母亲叫声惊一下,纹丝不动了。

父亲脚上的稀泥晒干了,脚尖往上一勾,黏在脚上的薄泥就脱落了,露出常年被捂在胶鞋里肤色发白的脚背,暗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高高隆起,汇进前脚腕里,像两把张开的扇骨。一只腹部肥胖的黑蚂蚁爬上去绕个圈,触角试探性地在脚腕的汗毛上轻触两下,又退缩回去。父亲赤脚站起来,黑蚂蚁从脚背跌到垄上,与迎面赶来的另一只蚂蚁碰碰触角,交头接耳后匆忙地掉头走了。他随手抄起垫坐在屁股底下的长柄镢头。记事起,父亲每次见到蛇都会打死,他说蛇是小性子,爱记仇,不打死,它会一年里都去寻找这个人的气味伺机报复。


菜园的墙边一簇簇蒲公英开出成片的金黄色花朵,葡萄架上挂着一串串散发暗香的花穗,西红柿开明黄色小花,辣椒开净白色小花,蝴蝶和蜜蜂们忙着采蜜。小虫们也都出来了,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道道不易察觉的轨迹,再顺着植物的茎往上爬,爬到肥厚的叶子上,找个舒服的姿势蜷曲,微风托起叶片轻轻起伏摇晃,它们一动不动,像是醉在这光景里了。

母亲蹲在稻苗床前起苗,稻苗一拃高,长势极好,根部粗壮有水根,苗尖也没有被晒黄晒焦,新鲜翠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起苗时,右手拇指食指捏紧稻苗底部,垂直角度往上钳,钳出来的苗攒够一把就用被水浸柔软的陈年稻草缠绕捆紧。父亲把成把的稻苗摆在土篮里,拎到电动三轮车上。

大门打开,父亲把车从院子里推出去,嘱咐坐树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帮忙瞅院儿。老太一乐,露出几颗东倒西歪的牙,说你把心装肚子里。车开了,有人问句啥听不清了,声音被风给吹散了。母亲看她嘴型回一句,栽稻子,去山南大井。

父亲攥住镢头后面的长柄,把前头的窄钢板伸进蛇身下往起一挑,它就温顺地两头倒挂在空气里,身体打着劲绞动,浅黄色腹部泛起油润的光泽。父亲把镢头落低伸向大井的方向,蛇从钢板处掉下来,身上肌肉前后快速交替伸缩,跳跃着钻进大井内侧繁芜的草窠里不见了。

井边的打水口散落着除草剂空瓶子,有的瓶口沾满了泥,有的瓶身商标字迹被雨水洇湿后再暴晒,已模糊不清了。有大井在,附近田地的主人来给玉米地打除草剂,就不用从家里背水了,只需背上喷雾器,拎几瓶药,来大井边舀水现兑就行。父亲扯过来一个旧丝袋子,把一地空塑料瓶子都归置到袋子里。母亲不让他捡,他说捡回去卖废品。

近些年,他开始到处捡破烂,饮料瓶、纸盒、废弃的棚板和淘汰的家具在小院落里堆得像一座小山,他分门别类地归置完,再用三轮车拉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去卖。不下田的日子里,就窝在废品堆里干活,太阳把他的脸和脖子晒得通红,两只手黢黑,指甲缝里塞满泥垢。原本高大健壮的身形萎缩得干枯瘦小,像个小男孩缩在地上,专注地把瓶子数好装进袋子里,把旧书旧报纸展平整垒成一摞。他说人老了,很多活干不动了,但总要给自己攒点“过河”钱,以后生病买药,也只麻烦你们给跑个腿儿,钱上不累赘。这样的农药瓶子人家不收的,母亲瞪圆了她那杏核般的小眼睛,脸色涨得通红,见父亲没听见似的,又脆生生地喊一句,人家不收,你捡它干什么。父亲不理睬她,自顾自地把装瓶子的袋子扔到三轮车上,转回身时小声嘟囔,就是不收,也得归拢起来,这大井边活物都没以前多了。他叹口气说,没农药又不成。

父亲是老式农民,曾经对打农药深恶痛绝,天天起早贪黑地去田里拔草。一场滂沱大雨过后,这块地的草还没拔干净,另一块地的草又悄咪咪地拱破土层,远远看去像一块毛茸茸的绿毯子。他泄气了,为自己越发不成事的体格感到深深的失落,光依靠这双枯瘦的筋脉尽显的手,终于是没有能力驾驭那大片的土地了。他看见邻居家打完农药的田里不长一丝杂草,就晓得自己已经远远落后时代的发展了。他心气要强,照猫画虎地买来农药,拿放大镜看说明书上的勾兑比例,一小瓶盖一小瓶盖的农药倒进喷雾器里,再加入适量清水稀释。最初他使用老款式手动喷雾器,一手握住链接喷头的手柄,一手操作摇杆,几亩地喷洒下来累得胳膊疼。现在也跟大家一样,更新换代成电动式喷雾器,充满电后按下开关,就可以使用了。他喜欢电动的,说这个好,省时省劲儿还喷力足。他每次在田里打完农药,都会把农药瓶装起来,一路上遇见谁家田间地头有空瓶子,也像现在这样一并装起来带回家。新农村建设,村子里环境焕然一新,有害垃圾这一块,每天都有车拉走做专业处理。父亲拿回家的农药瓶子,废品收购站不收,早晨就扔进有害垃圾回收车里,他说这玩意儿搁哪儿都比经年累月地扔田里强。

中午太阳升到最高点,灼热的阳光千丝万缕地直射下来,浩浩荡荡地铺洒在广阔的田野里。四月末播种,玉米种子在湿润的泥土里膨胀松软,胚芽努力向上伸展,第一抹纤弱的卷曲嫩叶在温暖的阳光下逐渐展开,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已一月有余,远看近却无的鹅黄已经郁郁葱葱地长到一尺高,对侧互生的狭长叶片与相邻垄上的叶片咫尺为邻,用不了多久,绿色就会满满当当地封住泥土本来的模样。收进眼底的绿又是不同色系,沙质土层供给生长的玉米苗呈浅绿色,有晶莹剔透的温润之感;黄泥土层蓄水充沛,含矿物质丰富,玉米苗长势茁壮,油油的黑绿因着广袤大地的孕育显露出惊人的生命张力,厚朴、庄重、内敛。父亲穿过玉米地,去停在路边的三轮车上取水筲,是一种直上直下等粗的铁皮水桶,圆弧形提手弯进筲两边的“耳朵”里,随他脚步幅度变化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风一吹,深浅不一的绿色像波浪轻微朝前翻动,父亲沉静地走在绿色漾起的涟漪中,走到大井出水口处,脱掉上衣露出窄细的腰背,脂肪流失的肉皮之下,呈纵向走势往前延伸的脊骨如一条蛇匍在他后背正中,流畅地伸进后脖颈,棘突尽显。他一只脚踩在垫起来的石阶上,一只脚试探地没进幽绿的水中,脚趾抓紧井壁斜坡面土质紧实的地方。阳光照在身上,影子很短,被他踩在脚下。


大井是一口井,叫久了,也变成周边地势稍矮下去的稻田名字。它还是搞农田基本建设的时候挖的,那时候小队还没黄。如今它是地标,一提起,村庄里的人都知道。村庄位于满族自治县偏东位置,是大村,曾经五百户人家撒豆似的依附于由西向东走势柔和的北山下,站在坡面上能看见下面一长溜各式各样的房顶,新盖的房子铺的是暗红色和孔蓝色耀眼的琉璃瓦,簇新簇新的;老房子有深蓝色的彩钢瓦,也有红色和灰色的泥瓦,在年复一日风霜雨露中褪去了鲜艳的颜色,显得古拙而质朴。这一片区域叫山北。山北前边有一条柏油马路,马路南边有一溜屏障似的大山卧在大地上,形似长龙,故名龙头山。龙头山下和柏油马路间有一条清浅的苏子河蜿蜒而下。走过搭在河面上的木桥,顺着龙头山两山之间开辟出来的村路往前走,左右两边开阔的田地便尽收眼底。这片区域叫山南。大井就坐落在山南成片的玉米地中间,是一个大概三十个平方面积的大坑,常年蓄满幽绿的水,旱季时水深三米多,涝季时水位跟地表持平,偶尔会漾进稻田里。

稻田是绕大井一圈开垦出来的圆形地势。朝南一面接洽村里西街张山家的玉米地顶头,每年开春犁地,他都有意无意往前拱一点,圆鼓鼓的地形被挤得深凹进去,像被天狗咬一口。母亲气不过,捡很多石头摆两家地垄头交界处。父亲不让,他说算了,忍气吞声祸自消。他从兄弟姊妹相继去世后,深感活得势单力薄,少了很多年轻时的锐气。母亲不听,摆石头摆累了掐腰骂他,人家都骑你脖子上欺负了,还忍气吞声,忍你奶个腿儿的!父亲不做声了。

这片地很洼,雨季时地表往上渗水,玉米大豆在旱田生长的作物根系长久置于湿润的泥土里没法呼吸,用不了多久苗根就软烂了。只能用来栽水稻,这是一项繁琐的活儿,尤其艰难的是稻田虽洼,栽水稻需要的水位不够,要从大井里往出打水。父亲在大井离稻田最近的角度挖一个两尺宽的水槽,水槽里铺上塑料布,用水筲从大井里拎上来的水倒进水槽里,水流直接淌到地势稍矮的稻田。

小时候最喜欢跟父母来大井,那时亲情浓厚,同村的姑姑姑父也领表姐阿欢一起帮父母栽水稻。人多不仅干活快,还欢声笑语不断,姑姑的大嗓门嘎嘎一乐,把树枝上的麻雀都震得扑棱膀子飞起来了。我和阿欢被他们的氛围感染,穿着短裤光起脚丫在稻田里异常兴奋。农药还没大范围使用,井里水质好,有很多狗鱼和扁担钩子鱼跟水一起被父亲倒进水槽,惊慌失措地冲进稻田里。狗鱼有一拃长,圆咕隆咚的肚子,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一抓就抓到了;扁担钩子鱼是泥鳅的一种,嘴边长一对勾子,有长短不一的口须,背部排列着规则的大块斑点,它猴精,我们还没靠近,就迅速游走。有一次阿欢好不容易抓住,结果侧扁细长的身体一点一点从她小手的指缝里往外挤,拱得她手心直痒痒,一松手便掉进稻田里寻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了。我俩又叫又笑,弯腰到处找,把母亲刚平整过的地面踩得都是小脚窝。

两个小兔崽子!母亲边骂边作势扬起巴掌,我俩一跑,脚后跟带起的泥巴甩到对方脸上身上,没心没肺地互指并开怀大笑。我们玩热了就站在水槽里,父亲把冰凉的井水一筲接一筲地倒在两双小脚丫上,溅起一片亮晶晶的水花;饿了就在柳树荫下吃面包喝汽水,吃饱喝足躺在地上,看天空中云卷云舒不断地变换形态,一会儿像群山,一会儿像牛在低头吃草,随意一抹飘逸的白,像家里大鹅的羽毛。

父亲两腿浸在水里,脚趾肚被泡得皱皱巴巴。他攥住提手,把筲按进井水里,俩手用劲往起提的时候,手臂内侧青色血管高高凸起,瘦削的肩膀上肩胛骨支起来,两边锁骨凹陷很深的坑。一筲一筲井水在一身骨架用力运动中被灌进稻田,渗进土里,土地喝饱了,渐渐就积了一指深。母亲在稻田里用耢耙把黏在一起的土块打散,边倒退边握住长长的耢耙杆不断地来回推拉,耢耙上的木板把地面刮得很平展。源源流向稻田的井水中断了,父亲累了,膝盖前倾,弯腰佝背地站在出水口喘歇。脸朝西,正好看见对面山坡并排两座坟,是他姐姐和姐夫。

姑姑是外嫁的女儿,要跟姑父葬在一起。姑父是孤儿。阿欢就选在这面向阳的坡面给他们安家了。阿欢跟丈夫带孩子跟随同龄人的步伐涌入城市,买房安家落户。村庄里年轻人越来越少,孩子们转到镇上学校,老学校荒废了,夏日傍晚再没有捉萤火虫的喧闹。早几年,父亲打水时一抬头看见对面两座土包,总是说老辈儿一没,就断亲了。如今信息发达,联系却变少了。阿欢每年清明节来也匆匆回也匆匆,已经两年没见过面了。现在他不嘀咕,只是静默地注视。墨绿如镜的水面倒映他的身影,从青年的健壮到老年的衰弱,光阴转瞬即逝。井没变,父亲却满头白发了。他缓缓乏,收回目光,弯腰又把筲按进井水里,身影被一圈圈波纹漾出老远。 

太阳偏西,光线依然灼热。蜜蜂在身边嗡嗡嗡地飞来绕去,稻田里的水面上飘着浑浊的水泡,有蚂蚁不小心掉进去,惊慌失措地挣扎几下,就飞快地划动细腿游向露出水面的土坷垃。母亲鬓角渗出汗水,有的顺着眼角的皱痕流进眼睛里,有的在她低头时候大颗大颗地砸进稻田里。她把垂下来的裤腿撸上去,小心翼翼地顺田埂走到大井边的柳树下,从阴凉处拽出装稻苗的土篮。稻苗根部沾水,又没被阳光晒到,看起来翠绿新鲜。她胳膊肘擓着土篮,从不同方位把一捆捆稻苗抛进稻田里,稻苗根部稳稳地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泥点。母亲抛得远近均匀,就可以保证栽到稻田中央时伸手就能拿到新苗,免得来回取苗把打耙平整的地面踩出深深的脚窝。她招呼父亲一嗓子,父亲就知道稻田里的水够用了,把筲放一边,下到稻田里一起栽稻苗。他们没插稻田绳,是随手乱栽,看见哪里有空子,就把稻苗摁进去。大井的稻田是绕着井一圈开垦出来,像一个空心圆。父亲说地形不像家北的稻田整齐,来回插稻田绳反倒磨洋工。

他口中“家北的稻田”是去往龙头山的村路两旁成片的水田,每户人家都能分到几汪规整的地块。他们插秧时会带上两副稻苗绳,是一种耐磨的尼龙绳,两端系在削了尖的小木棒上,两个人对向扯紧绳子,找好间距,把木棒尖尖的一头插在稻埂前,两股稻苗绳被绷得紧紧的。他们捋着横平竖直的绳子内侧栽苗,又快又整齐。早些年插秧是很盛大的事,提前几天村庄里各小队队长就挨家挨户通知每家出人工去清理淤堵的稻壕。人心很齐,一大清早人们就成群结队地聚集,有序地排列在蜿蜒的沟壕里,也不计较谁出力多或者少。大家把淤泥和腐草清理干净,又把自家的田埂重新叠一层土。等到插秧那天更热闹,家家户户都在稻田里忙活,孩子们抬上土篮,土篮里摆满稻苗,从家里源源不断地运过来。说话声、笑声、水流声和小贩来叫卖冰棍的长调混在一起,奏响了夏日的开端。现在政府用水泥重新修筑稻壕,再也不用费劲清淤,可留守的老头老太们没有精力再经过一道道繁琐工序去栽水稻,索性就毁成旱地种玉米了。

母亲娘家小镇上没有水田,是嫁过来后才学会插秧。她说刚开始学,左手攥一捆稻苗,右手分苗时要一根一根数,栽也不好拿捏分寸,苗根往土里摁深了稻苗不柯杈,摁浅了飘在水面上。历经多年锤炼,她如今分苗时拇指食指一捻就知道有几棵,两根手指捏住迅速往水中一插,一下一下犹如蜻蜓点水般自由娴熟,还没看清动作,已经插好了一大片。

村西街的张山腰带上别一把镰刀从远处走来。母亲看向父亲,摁苗的手瑟缩一下。近了,张山走到母亲摆放石头的交界处站定,点了一根烟仔细端详。父亲直起身子迎上去,母亲本想拽住他,一伸手没扯到他衣角,小声递话,你跟他好好说。父亲走到张山跟前,语调绵软地说,山儿,你看这地原来是圆弧形的,这么些年挤了两丈多远,以后别往前抻了。张山前几年还是血气方刚的中年人,现在鬓角白得厉害,眼神里也多了柔和。他吐口烟,抽搐下嘴角,说放心吧,不能了。父亲问地荒吗?他说打农药了,不荒,溜溜地边,有草的地方割一割就成。

父亲长长吁口气,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和动容。他转回身帮母亲把剩下的稻田插完秧,打了一筲井水,俩人洗手洗脚,穿上绿帮胶鞋。父亲把耢耙镢头土篮水筲归拢到电动三轮车上,母亲重新整理下遮阳帽,跟在他身后。太阳的位置更低了,阳光与地面形成较大的夹角,把他俩的身影拉得细长。

母亲跳上三轮车,手把住护栏说,走。

父亲一拧开关,车轱辘在土路上卷起一小股灰尘。

三轮车停放处和大井之间留下了一串串他们往返的脚印。大井静默地注视这一切,早已恢复了波澜不惊,似乎从未有人叨扰过它的平静。井沿边纷繁芜杂的野草肆意疯长。那两棵并排生长的柳树,树根斜扎进井壁的泥土里,另有一小部分根脉浸在井水里,柳枝柔弱地垂流而下,像一帘错落有致的绿色流苏。长的枝条触进井水里,短的枝条在风中拂荡,于起起落落的缝隙中可窥见天的湛蓝和云朵的纯白,横卧的树干上不知何时盘踞一条晒鳞的黄花松,显得慵懒而温顺;鸟儿空灵的叫声,草窠里有不知名的虫儿啾唧,刚把尾巴退化不见的小青蛙从杂草中刷啦啦地跳进井水里。

父亲把三轮车开得很快,一会儿就变成个小点出现在远处的岭上。三天后,稻田里的水会被蒸发晒干,他还要载着母亲来一筲一筲地打水灌溉、施肥、除草,再来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