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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边的隐逸者(外一篇)
阅读数:0发布时间:2026年07月07日

赵小越


秦淮河夫子庙步行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而距离秦淮河文德桥仅几十米远的乌衣巷身着一袭素衣,在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中淡然清修着。

古语有云,大隐隐于市。谁都知道,乌衣巷就在那里——一个清幽窄小的古巷、一口上了年纪的古井、一个王谢古居和那草木掩映下的粉墙黛瓦,可他偏偏就是融不进这繁华的市井生活中来。对面的李香君故居已成为现代宾馆,不远处的秦淮河游船也发挥着商业用途,为当地旅游业带来强大商机,可乌衣巷是朱光潜先生笔下给人带来“无所为而为”的美感追求的历史古迹,他是纯粹的、安静的。

每天,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巷子口拍照,或是走进巷子里观赏一番,最后漠然走掉了,淹没在步行街的人群之中。可我不甘心,我此刻就站在巷子中央,我不相信一个存在了一千八百年的“老者”会只剩下这些冰凉的躯壳和物品,既然看不到,那我就听,用心去听。

我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但缓长的呼吸声,是透过古木,透过墙壁,透过井口发出来的,说是呼吸,倒更像是叹息。一位千年老者沉重的叹息。

他还说了一句梦话: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他是有生命的。只不过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的盛景,每天要在怀旧与伤感中度过残年了。游人每一次走进他的身体里观赏,他都会意识到,他们是为了那过去的辉煌而来,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可转念又想,如今万事皆空,总是活在过去的影子里,免不了又要悲戚一番,因而每天都是悲喜交加的吧。

他的生命表征,很多游人是感受不到的。他们站在“乌衣巷”三个清秀楷体大字的石匾下开心合影,看到门口毛主席亲笔书写的《乌衣巷》诗词,会翘着食指念着:“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其中的“斜”字依旧读成“倾斜”的“斜”。“听着好熟,小时候肯定背过。”说罢,扬长而去。夕阳将游人远去的背影渐渐拉长,像慢慢咧开的嘴角。

于是,他时常与古老的夕阳叙旧,因为在这秦淮河边,只有夕阳亲眼目睹过他梦幻般的前世。他一次又一次的怀念起那些旧人:东晋开国元勋王导、“东山再起”的谢安、咏絮才女谢道韫、山水诗鼻祖谢灵运、著名诗人谢眺、书圣王羲之、“小圣”王献之……他们的存在填充了他空荡荡的躯壳,并留给他千古余香,使南京在遭遇灭顶之灾后,他仍能被人记住,并涅槃重生!他应该记得他们的。

李白、杜牧来了,李商隐、韦庄也来了,还有王安石、周邦彦、萨都剌……他们写下了一首首金陵怀古诗,可见六朝的传奇鼎盛与文化底蕴的深厚令后世文人墨客魂牵梦萦。专门咏叹乌衣巷的虽不多,但刘禹锡用几个悲凉的意象就让乌衣巷走进了华夏人的内心深处,赋予了乌衣巷永恒的生命。

“乌衣巷”,多么秀气素雅的名字。不管是因东吴时期的禁卫军穿着乌衣而得名,还是因东晋王谢两族子弟喜穿乌衣彰显富贵而得名,隐藏在这灵秀名字背后的,都是那千百年来人类文明的深厚底蕴所在。“乌衣”原指黑色衣服,古代本指贫贱者之服,指穿黑衣的差役;“巷”是城中的胡同,比街道小。这两个原本格局不高的词碰撞在了一起,竟激发出巨大的能量,占据着东晋文化史上的半壁江山,更让中国古代文学史为之惊艳、震撼!

乌衣巷,多么碧绿纯净的所在。石匾上的字与巷子口探出头来的槐树都身着绿装,给这个用千年文化做底色的水墨画增添了几笔青春的活力。巷子里,在深灰色的青石板路与高大的粉墙间,时光用翠绿草木为线将二者缝补。高墙上的那扇花窗,千年以前,谁曾将你打开?高墙下的那口古井,千年以前,谁曾将井中那甘甜的乳汁喝下?

在这秦淮河边,在这歌舞升平、绚丽风流的繁华之所旁,没有谁可以像他这样不问世事,依然保持他的水墨之风,从未沾染俗尘之气。他像一篇灵秀俊逸的散文诗一样,吸引人慕名前来读赏,而他的悠久历史赋予了他有这个清高的资本。

夕阳在绘出一片紫云后也沉沉睡去了,华灯璀璨,秦淮河夫子庙步行街上人头攒动,各种店铺门庭若市。与步行街仅一墙之隔的乌衣巷,在这闹市中坚守着他古朴纯雅的本性,等待着有缘人来与千年前的自己对话。一只壁虎趴在巷子里的高墙上,正仔细倾听着那遥远岁月的回响。



无烟雨 不漓江


我曾无数次幻想能走进郦道元笔下“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的秀美三峡,走进吴均笔下“水皆缥碧,千丈见底”的富春江,走进袁宏道笔下“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的满井,与清风绿水为伴,远离世间一切烦忧。

我也曾历经无数次旅行,到过水天一色的三亚亚龙湾,到过碧波涟漪的济南大明湖,也到过精致清幽的苏州园林,可所有的幻影与真实,在我心中,都无法与这烟雨画屏的秀美漓江相媲美。

漓江发源于桂林东北兴安县的猫儿山,属于珠江水系,流经桂林、阳朔,至平乐县恭城河口,全长170公里,是桂林山水的精华。“世上无水不东流”,可漓江的水由北向南而下,与相连接的由南向北流的湘水形成“湘漓分流”,“相离而去”,漓江故此得名。此外,“漓”在字典中是清澈透明之意,也是实至名归。早春时节,我与读书会文友相约桂林,进行为期三天的采风活动,第一站就是百里画屏大漓江。

北国还是一片冰封,春风就早已拂过桂林这片土地。早上七点半,车子从桂林酒店出发,三小时后到达漓江杨堤停车场,再乘坐观光车到达杨堤码头。从机场到酒店一路上,已瞥到无数喀斯特地貌的纤瘦春山,与别处都不同。

是日,细雨如针。群峰间雾气缭绕,千姿百态的石山苗条秀气,恍如通灵活物般向我走来。驻足杨堤码头,我眺望漓江夹岸独绝青山,比桂林市内更多了一分隐逸幽深之气。登上三星级游船,朦胧山水尽收眼底。游船在杨堤景区按线路缓缓移动,仿佛生怕破坏了这一份高贵的宁静。望向远处竹筏,船影若幻,雨浪如烟。著名的“杨堤烟雨”,果真绝尘。我屏气凝神,时而摄影留存,时而闭目冥想。

沿途经过了几个石壁景点。过了杨堤,扑入眼帘的山崖上斑纹奇特,轮廓色彩活像一条鲤鱼悬挂其间,这便是著名景观“鲤鱼挂壁”。传说中,水底鲤鱼也被漓江风光吸引,想从水面上视角欣赏这人间美景,不顾一切纵跃水面,不曾料想被喀斯特地貌特有的钟乳石挂在石壁上,历经上万年风风雨雨,化作了漓江绝美风光无可替代的一部分。

船在行,人在看。浪石奇观、神笔峰、鸡笼山、童子拜观音、八仙游江等景观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漓江两岸数峰屏立,风光带给人们无尽的遐想。最有名的景点要属“九马画山”了,那是在兴坪溯江而上四公里的漓江边的一座石山巨壁上,草木浓淡不一,斑驳有致,细细凝视可依稀辨认出群马形象,有的飞奔、有的睡卧、有的呼啸、有的嬉闹......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这里还有个有趣的神话传说,相传孙悟空在做“弼马温”时,玩忽职守,使天空神马逃脱下凡间。神马们来到漓江边饮水,被一画师看见,结果受惊误入石壁,成为景观,山麓间还留存着它们饮水时的“饮马泉”。清代阮元曾作“六年久识奇峰面,五度来乘读画舟”,可见,古代文人墨客对画山的钟情。据说人们看石壁上的马最多有九匹,可这日大雾弥漫,虽然画山离船大概只有百米远,可还是会影响辨认效果,最多也只能看出五匹。或许,等下次天色晴好之时,再来一睹画山群马,会有不一样的收获吧。过了九马画山,游船开始掉头往回走,天气也渐渐放晴了,可雾气仍旧没有消散殆尽,像用面纱遮着脸的绝色女子,羞涩间透着灵性与可爱。

对漓江风光诗词印象最深的是韩愈在《送桂州尹大夫》中的一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家喻户晓的那句“桂林山水甲天下”是南宋诗人王正功在鹿鸣宴上所作,成为桂林标签。其实,这些景点名字并非绝对,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对石山轮廓和纹路的遐想,都可以把石壁风光装进自己想象中去。

看到江上有村民在操控电动竹筏带领游客行进,便与文友讨论起了漓江上的古老渔民文化“鸬鹚捕鱼”。漓江两岸的村民世代以捕鱼为业,在有着青山倒影的水面上,渔夫带着斗笠、穿着蓑衣,站在竹筏上撑着长篙,旁边放着一个竹筐,竹筐上面搭着他圆锥形的鱼篓。得力的鸬鹚在一旁温顺地依偎着他。到了地点,他坐下来抽一袋旱烟解解乏,鸬鹚站在渔网边缘处看着渔夫鼻孔中溢出的阵阵白烟出神。时间仿佛都静止了。猛然间,鸬鹚潜入江中,像海底蛟龙般追赶鱼群,嘴到擒来,从未失手。接着,渔夫张开渔网捕鱼,张出了一个石山的轮廓。这让我想起了《老人与海》中的圣地亚哥,那个顽强不服输,誓死与命运抗争的老渔夫,激励鼓舞着多少人的心!如今,这种颇有地方特色的捕鱼方式已随着年轻人外出务工或经商而变得寥寥无几,即便是有,多半是村民们在岸上用训练好的鸬鹚供游客拍照赚钱,只有极少数年纪大的渔夫在江中撒网捕鱼,还保持着原生态的传统打渔文化方式,但这也终究是可遇不可求的。耳边响起电动竹筏马达的嗡嗡声,我的心竟泛起阵阵忧伤。

回到桂林酒店已傍晚时分了,我还没有从对漓江山水的震撼中走出。喀斯特山水地貌不只桂林一处,可这却是世界上山与水搭配最美之地。陈毅的那句“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我亦有同感。我与文友还未离开,就已盘算着何时再来漓江重游了。

烟雨漓江,如诗如画,我的梦魂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