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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与道德——读赵松小说集《等下雪》
阅读数:0发布时间:2026年01月20日

不懈不戒

赵松的小说集同名短篇《等下雪》开篇的第一句话就是“结束了”,对我来说,这里有种淡淡的文字戏谑与幽默:开始即结束。在故事里,它宣告了一段婚姻关系的终结。“我”曾介入其中,帮女方出主意并受雇为一个私家侦探,调查男方隐私,为女方的离婚官司提供了必要的信息与协助。

律师,是这部小说集里某些角色通用的职业背景:《等下雪》中,“我”有一个律师发小,被推荐给女方帮她打离婚官司,他最“擅长这种纠缠不清的官司”;《恐龙会跳舞》里,“你”是一个刚被律所优化劝退的员工,“不用再为那些案件和会议劳神了”;《高山流水》不大确定,但小说里有段时间“我几乎都是被法院应诉的事纠缠着”。

律师的工作通常是以中间人的身份,运用法律相关的专业知识,厘清人物之间错综纠缠的关系,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促进矛盾的理性化解。但这并不是《等下雪》这部小说集所要突出的职业属性(在我去年最喜欢的小说《观相山》里,作者——法学博士出身的艾玛倒是明确构建起了一段建立于契约精神之上的和谐婚姻关系),它可能只是某种无关痛痒的就近取用,因为上述引号里的摘抄几乎就是小说中有关律师文字的全部内容了,故事也不涉及任何法务能力的展示,相反,可能还有意无意地有些“贬低”:《等下雪》中离婚官司虽已顺利了结,但丈夫依然如蛆附骨地跟踪着妻子;《高山流水》里正因为忙于应付官司,“我”才恍惚错漏了某条微信,陷入一种想要解释又觉得刻意的尴尬纠结的心理;而《恐龙会跳舞》中通过一种语言风格上的对比陈述得最明白:

跟你那受过严格训练的理性文字完全不同,她的文字呈现出一种异常感性的弥散状态。你写的都是各种看法,而不是感觉,她写的则都是自己的观察、感觉、想象和梦境。……你在信里写的都是律所里的见闻和看法,用那种描述案情的简练笔法,准确却并不生动。……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与律师的专业理性相比,律师的中间人身份倒似乎更贴近这些小说呈现出的那种人物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和意境,介于有交集但不深入、暂居或离开、既可又不可的中间态,一种等待而又期待未至的“悬浮”期:

好像也没有说十五天内会有雪。当然这儿也不大准了,还是要再看看。说不定哪天忽然就下雪了,也不是没可能。(P37,《等下雪》)

“说不定,哪天忽然想走了,他接着说道,也就走了。”(P39,《等下雪》)

虽然,在神兽之间龙华店举办的赵松、彭剑斌新书分享会上(该分享会被命名为“在期待之中”),赵松表示“有期待这件事本身很重要”。但当我们使用“期待”这个词的时候,一般来说都是指一种被动的、不处于当下的希望,即希望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后,你或你的境况就会有所改变了,但这种改变不由你决定(“还是要再看看”),也不受你控制(“说不定”)。

这是一种小说的悬置,虽说不是所有文学都采取类似的审美策略,但我们必须允许这样的“不负责任”,而不是强行要求它即刻做出明确的抉择;对于阅读小说的你来说,倒是可以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阅读提供一段额外的思考契机,因为现实中的可能性总会收束为一个明确的结果。这是阅读小说时需要明确的区别,既不必奢求它的决断,也不要过分看重故事里的选择。小说展示的始终只是种种可见或未见的可能性。

网友titivillus在短评中说赵松(对道德处境的)处理是“非道德的,或者说消极的,他不判断,而是用语言来模糊、浸润、虚化这些困境的边缘”,我不完全赞同“非道德”的形容,虽然我肯定更不认同约翰·罗斯金“品味(审美)即道德”的论断(这当然是一个可列举出很多反例的金句谬论——一句话被广为传播、脍炙人口,有时往往是因为它令人难以置信的荒谬)。但消极应对的确也可能带有某种道德倾向,在经典的有轨电车难题的某个升级版本中,当面临a.放任电车撞死人和b.把一个胖子推到电车前方以牺牲他而拦下电车的选择中,似乎多数受试者更倾向于放任自流,而不是把胖子推下去。这是一个经典的道德区分:主动杀死某人与被动地令其死亡。最后的结果可能都一样,但你自己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是不同的。在更多不涉及死亡的非极端情境中,无为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更有吸引力的选择。通过让事情自行发生,我们仿佛已将它们完全驱除出道德考量的范围,同时也让人的行动“消失”在事件的图景中。

在《猫不会掉头》这篇小说里,小区烟民群成员因树上的一只野猫而引发了一场小骚动(我想起同样在那段时间,我也曾为阳台外、楼宇间、电线上倏忽窜过的几只小松鼠兴奋不已),他们深夜聚起来想把猫赶下树,但猫始终置若罔闻、纹丝不动。这只困于枝端的野猫就像受困此间的人,悬于某种危险、反常的境地,却又静若处子、安之若素。小说里的“你”描述道:

后来,即使是允许下楼了,小区里也不见有人影。这样空着,也挺好的。你没想过要下楼去。……有时候,透过厨房窗户望下去,你发现,树冠下面的空间,跟树冠上浮动着阳光的空间,其实是颇为对称的。就为了这些,你甚至觉得,你对这里所有的人都有了某种宽容。当然,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宽容些什么。

这里,树冠之下和树冠之上对应着故事中穿插的“你”和外域朋友间的比较,两者也是“颇为对称的”。聊天记录中的朋友分享自己晒着的自由的阳光,体验到的珠峰之顶的冷冽与极地处星空的纯粹浩瀚之美。而“你”在封闭小区的空无人影的静寂中也好像重新找回了马路原来的样子,也觉得“这样空着,也挺好的”。这种回归的新体验或许让你有了一点点原宥之心,这其中人的消失可能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小说里烟民群里的光头兄恍悟野猫不肯动是因为猫不会掉头。时间也从不倒流,现实中的人和生活都无法从头来过,因而只能困于当下,踟蹰不前,并期待着未来能有所改变吧。但这就是赵松小说隐喻的全部了吗?或者换句话说,当困境被赵松“用语言模糊、浸润、虚化”后,甚至当我们对此“都有了某种宽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时,放任自流的“不动”能令我们真正摆脱道德的困扰吗?

分享会上读者形容赵松小说或者他的语言风格“冷感”,和《等下雪》的名字似乎也相得益彰。但在整部小说集中,在一些微小时刻,你仍会读到冷感被刺破的一瞬,这种时刻通常伴随内心隐秘被揭露的刹那:

例如“就在你讲到你爸对我的评价时,我的某段遗失的记忆又意外地浮现了,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葬礼》,P98);例如《恐龙会跳舞》中,“你”与一个友人被封存的旧日信件被前女友发现时,“你”重新拾起了那段回忆(顺带一提,我很喜欢赵松在《葬礼》《酒友》等篇中对过去回忆部分的折叠处理,以后有时间再另外撰文详述)。虽然小说一再强调“对于前女友看过信这件事,你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震惊,没有不满,没有生气,没有不安,也没有沮丧,都没有。”但这些文字分明仍“略带余温”,且对“你”重新产生了影响——如果你凑巧也读过赵松的《抚顺故事集》,你很难不联想到那篇《廖素》(同样采用第二人称叙事),不过我是后读的《抚顺故事集》,所以我阅读这段时首先联想到的是彭剑斌《寂静连绵的山脉》里的《希望你健康并且不害怕》,同样是电子书信时代的邮件往来,很奇怪彭在分享会上对这篇中的这个细节只字不提,或许这些颇为私密的东西即便能公开出版,却并没有任何值得拿来公开讨论的必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再比如“走过去细一看,他愣住了。是鱼缸。……有那么一瞬间,当他看到一些有点像突起的鱼鳍似的冰碴时,心里顿时抽紧了,……”(《等下雪》,P45-46)

鱼缸是曾与故事里的“我”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女子家中的摆设,几天前去她家中还见过里面养着的“五六条肥硕的狮子头金鱼”,才没过几天却发现鱼缸被弃置在楼宇旁,顿时有种人去楼空的《聊斋志异》般的惊悚感。读到这个细节时我几乎和主角一样“心里顿时抽紧”,也更能体会到结局飞机上女伴向“我”讲述打电话给那女子后“我”内心刮起的无言风暴。这篇小说也有种“颇为对称的”的宿命感:“我”帮助女人查到了女人丈夫的秘密,却也在和女人去东北等雪的过程中,暴露了自己的过往并被女人过分强势地干涉。

“被知道了秘密是不是很不舒服?”要看情况。在《恐龙会跳舞》中可能会催生出一种重新了解并尝试链接的可能性,在《等下雪》中则无疑足以在人的内心刮起一场“无声的暴风雪”。人的越界之举究竟会产生什么结果,在不同故事的不同可能性中都会产生不同的结果,所以也是“说不定”,“还是要再看看”。赵松故事里人物的淡漠、消极(如果要这样说的话)反衬的可能恰恰是小说可能性的惊异、积极。

最近正好读了黄梅的《推敲“自我”——小说在18世纪的英国》,其中第八章《斯特恩和“情感主义德行的困境”》论述面对现代性中的疏离、隔绝,当时的美学家和评论者把情感主义、道德敏感性视为一种反抗。“流泪不仅表示内心苦痛,也不再只是情绪的自然宣泄,而是在向世人展示自身的品性和德行。”不过情感主义即使在其最真诚的发轫阶段和最真诚的代表人物那里,也具有本质上的虚伪性和过度表演的成分,这使它的时髦不过昙花一现——很难说,在同一场分享会上彭剑斌的青春少作《欣泣集》是否会沾染上更多带有“表演成分”的情感抒发,在读到一些本应令人哭泣的段落和字句时却使人发笑起来因而显得更契合书名?虽然我还没开始读,但以他日后作品的风格来论,大抵不止于此。克制与冷感可能仍是当下美学的主流,也或许是功利权衡下的一种更有效的自我保护,从这些作品中能否生发出更多道德的可能性委实“不好说”,“还是要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