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强
燕丹子即战国末期燕国太子丹,曾质于秦,为嬴政所辱,归燕后誓复仇。礼贤下士,结识荆轲,极致礼遇相待,促成刺秦之举,惜谋事不就。秦军伐燕,丹避于衍水,后自刎身亡。衍水亦因此更名太子河。
1
公元前232年 春二月
燕太子丹坐在广成传舍的房间里,对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挤眉弄眼。那铜镜已经被摔磨的伤痕累累,照出来的人影倒是自带磨皮模糊效果,这让他眼角的细纹显得不那么扎眼。铜镜是他从燕国带来的,三年前燕王喜送他来秦做人质时给他的,背面是武士与虎豹搏斗的图案,父亲说这面镜是家传的,祖上燕惠王时乐毅送的,那时乐毅是上将军,不过送完这镜子就被燕惠王挤兑走了。喜说这面武士斗兽纹镜,象征着我们姬家的勇气力量和无所畏惧。三年了,丹再看这图案,觉得那武士越看越懦弱,那架势马上就被虎豹吃掉了。现在秦王就像是虎豹,而他只是虎豹嘴里的一块肉。屈指算来这块肉今年二十八了,当年在燕国他前呼后拥,平日锦衣玉食,到了秦国却成了被软禁的囚徒,每天看秦王脸色,活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什么玩意儿啊,他对着铜镜咒骂,小时候他和嬴政一起在赵国当人质时,两人情深意重同心共济,记得那日在邯郸城外的土丘上,嬴政嘴里嚼着丹递过来的半块黍饼指天发誓:若为秦王,必与燕国永结盟好。屁!丹想到这怒从心头起,啪的把手中铜镜向桌子砸去。
铜镜砸在几案的竹简上,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其中一卷《论语》滚到墙边,丹呆坐片刻又叹口气走过去,弯腰拾起竹简,却见上面写着“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丹顺嘴读了出来,随即勃然大怒,双目眦裂,举起竹简奋力摔在墙上。
李伯闻声从外间走了进来,这场景他已经熟视无睹了,丹三两天就来这么一次,特别是昨天丹回来说在咸阳宫大殿上,嬴政当着韩、赵、魏、楚、齐六国使臣的面,故意把他的座次排在了郎中令属官后面,理由是“燕地偏小,人口不足百万,人质位次宜随国土规模排序。昨天回来丹已经摔了一遍东西了,不想今早又来一遍。李伯一边小心翼翼地捡竹简,一边低声用昨天那套话术劝,太子息怒,秦王耳目众多,恐生事端。如今秦国势大,咱们暂且忍忍。等回到燕国,您想怎么骂都行,咱把他画成靶子,天天射他。李伯跟着太子丹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易燃易爆,但好在几句好话就能熄火。
忍?我忍三年了!太子丹一屁股坐在榻上,老旧的松木榻板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三年前我来时,他嬴政还跟我称兄道弟,现在处处羞辱我,说什么燕秦一家亲,世代不相攻,那是他分身无术兵马不足,现在韩赵魏就够他忙活了,等他缓过劲找个借口就能攻燕你信不。昨个儿,你让我试他口风,马上过年了,求他放我回去看看我娘,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要等乌鸦变白头,马生出犄角,才肯给我通关封传。
李伯叹了口气,把捡好的竹简码齐放在案上说,乌鸦白头、马生犄角,那是扯淡的话,咱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啊。丹白了他一眼说你不是一直想办法呢吗?有屁用,边说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盯着不远处的咸阳宫,正是辰时,宫内飘出叮当的编钟声,金属的震颤如涟漪般漫过前殿角檐,如梦亦幻,丹感觉自己像在梦里。忽地,殿顶悬着的铜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直刺丹的双眼,他被晃了一个趔趄,李伯忙扶着他连声问,太子,太子,怎么了你,什么情况?丹恍惚地看着李伯低声说,不等了,逃。李伯愣了一下,缓缓地把竹简放在几案上问,不等了?先等等,我把栗米粥先端上来吃饱了说,随即转身出去,再回来时双手端着冒着热气儿的陶釜,腋下夹着俩榆木勺子,看着靠在榻上的丹说,太子,再等等,来喝粥,那边王翦打邯郸,李牧守着呢,攻不下赵嬴政肯定去督战啊,那时城内空虚,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是不暗渠没弄明白呢还?丹问。
早利索了,荒草收拾了都,当然又盖好了,这俩月没闲着我就。当然也有老曹的功劳,放心他嘴严,他挨打那次要不是我出手相助,现在肯定落得残疾,虽然因这事我也得罪了冯府管家,但值啊……说重点!丹打断了他说,咱俩都捋一遍,暗渠通了,出去就到渭河边。知道怎么出去没用,舍外有卫令把守我们根本走不到城墙那啊。
李伯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就得等嬴政那厮到渭北毕陌宗庙祭祀,嬴政每月都去,不远但也是全员出动了,这半年我看他们都是丑时出城,估计卯时登坛祭祀,有用没用的都跟着去了,传舍门口看我们的就留两卫令老卒,丑时他俩都是睡得最死得时候。不等嬴政出兵伐赵的话,就只有祭祀的时候了。
丹问过关封传办妥了吗。李伯说封传已经托人改好了,扮成燕国来的行商。托的是云阳县佟吏掾的堂弟,他在举贤堂做领班,当然有好处。多少?丹追问。不重要,李伯含糊的一概而过继续说。多少?丹继续追问。嗯……给他写了劵契……用的您的印信。见丹面带狐疑,继续又解释,我答应他,等我们逃回燕,他拿这个劵契去可换百亩良田……
到时候你给啊。丹狠狠的说。又一想骂道,你傻啊,奔云阳,在西北,那不越走越远吗,我们回燕,背道而驰,背道而驰啊。边说边痛心疾首地拍着案几。别急,别急,太子。李伯摆着手说,我俩这一逃,秦王肯定派人追堵啊,东北回燕的官道逃不掉的。我们恰好相反,到了云阳换了过关封传,再折道北上。李伯祖籍在晋国河西地区,家里原是世代布商,小时候随家人贩运布匹在各地往来,秦地的麻织、鲁燕的缟布,这一路哪个渡口能夜行,哪个官卡好通融都门清。
丹在袄袖里屈指盘算着日子,悻悻说,多出来这几日开销算你的啊。又问马车先备好没,这是大事。
李伯沉着脸说都选好了,让老曹存城外马坊,咱去就拉出来,当然没告诉他实情。
丹又问下次嬴政去宗庙祭祀是什么时候?李伯嘟囔着说,今天雨水,十三天后庚申日按例祭祖。丹掐指算: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你咋算的不是十二天吗。李伯竖起大指赞:好算术。
太子丹嗯了声说,少扯,赶紧把炭盆端屋来,冷飕飕的呢。
秦王政十五年,二月祭祖,当天《日书》记载:寒星垂野,朔风紧。宜:祭祀、解羁、弃璧、夜发。忌:临朝、击筑、宿秦驿。
丹和李伯一宿未睡,前半夜躺在榻上,后半夜就一直蹲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丑时,听远处有号角声起,广成传舍门外卫令列队离去,甲叶铿锵声响渐行渐远,丹扒着门缝借着月光看见门房里仅剩的两个老卒已昏昏睡去。丹从榻下摸出早已备好的短刀和干粮,把干粮塞给睡眼朦胧打着哈欠的李伯,走,你头前带路。说着把短刀别在腰上。
李伯猫着腰开了院门,门轴吱呀了一声,忙回头看,门房没动静。丹裹着棉布短褐紧跟着快步走了过来。一阵西北风吹过,大门上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丹一惊,靴底粘了阶前的霜,又是一个趔趄,险些滑倒。
从广成传舍出来,两人借着晨雾掩护,七拐八绕的来到城墙西侧,李伯扒拉开掩饰的杂草和木板,引丹钻进了暗渠。暗渠里空间狭小又湿又黑,污水顺着石壁流淌,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颈间,凉得人打寒颤。丹学着李伯手脚并用,膝盖和脚都浸在污水里跪着往前爬,几步远布靴就被污水泡透,脚底和膝盖都被碎石划破,钻心的疼。李伯找到藏在石缝里的火镰火石,点燃了一小截松明,微弱的火光映出渠壁上密密麻麻的爬虫,看得人头皮发麻。又跪爬了不久,丹抬头透过李伯肩终于看见前方透出一丝光亮。再不见亮老子要憋死了,丹咒骂了一句。钻出暗渠时,天已泛白。
俩人不敢耽搁,连夜摸去城外的车坊,李伯用老曹给的桃木牌牵出早备好的那辆青篷马车,套上两匹挽马,鞭子一甩就往外赶。门口马坊伙计刚要再查,李伯塞过去一把秦半两说,关东商队赶早市的。
辰时已过,晓雾渐散。夯过的黄土路被往来车马碾出两道深深车辙,李伯沿着深辙架车到少了很多颠簸。前几天李伯就托付老曹给这架青篷马车做了大保养,车轴抹了牛油,轮辐上嵌了竹钉,车底横梁也用牛皮绳又捆扎了几圈,跑到蓟城肯定没问题,就估摸着中途得换两次马。李伯正和车里的丹汇报着,忽觉头顶有疾风掠过,抬头只见十几只乌鸦从渐散的晨雾中钻出来,领头的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眼珠漆黑,正在他们头顶盘旋打转。李伯忙喊丹出来看,丹挑开车帘看见白鸦兴奋地大叫:白鸦,白鸦,老子就该自由!就该自由!李伯忙让他噤声,刚出咸阳刚出咸阳,别喊啊。
马车一路向西疾驰,扬起的尘土混着霜气,在青篷马车身后拖成一条灰蒙蒙的尾巴。太子丹裹在那件早已被露水和汗水浸透的棉褐里,冷风顺着衣缝往里钻,冻得牙关打颤,回头再看身后的咸阳城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地平线上的一抹灰影,像块粘在心头三年的陈年膏药,终于被狠狠撕了下去。丹觉得像一场荒诞又憋屈的梦,终于醒了。
太子,歇口气吧。李伯在旁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从行囊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说,再跑下去,马没累垮,咱俩先饿晕了。丹接过麦饼,咬了一口,粗粝的麸皮刮得喉咙生疼,差点没把眼泪呛出来。嚼一口腮帮子酸半天,嘴里全是碎渣,咽下去就像碎石子一样剌嗓子,啥啊这是比城墙砖还硬呢,你哪搞来的?知足吧您,李伯掏出皮囊喝了口水,又递给他,能活着跑出来,就该烧高香了。
丹喝了口水,顺了顺喉咙里的麦饼渣,望向身后空荡荡的郡道说,你说嬴政会不会派人追来?我总觉得这事儿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真实,跟做梦似的。
追肯定是要追的,但按咱们这“声东击西”的线儿,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清方向。李伯胸有成竹地摆摆手。再说,那两个看守的老卒,找不到咱肯定不敢马上报,脑袋搬家啊,等瞒不住了最后再层层上报,那嬴政知道时黄花菜都凉了。咱们早跑出几百里地,就算嬴政派骑兵追,也得先猜咱们往哪跑不是?丹点点头,不再多想,只盼着快点回到燕国,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咸阳宫越远越好。
壬午日,到云阳。两人没敢停留,顺利过关折返奔北急驰,一路风餐露宿,过洛水经清涧,开始丹怕嬴政追,主要赶夜路,在邬县换了马后就日夜兼程不管不顾了,敞开了跑,乙未日那天刚过晌午,两人就过了易水,终于进了燕国地界。
车轮碾过燕国地界的那一刻,太子丹差点瘫在马车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卸了,浑身骨头缝儿都透着股卸劲儿的酸疼。瞅着道边儿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再闻着风里混着黍米香和河泥味儿,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赶紧放下车帘又瘫回去。李伯笑嘻嘻地看着河边洗衣裳的女人嘟囔着还是咱燕地姑娘耐看,两浣女叽叽喳喳说着家常,手里的棒槌抡得呼呼响,看李伯往这瞄,嘴一撇互相嘀咕了句啥,就都咧着嘴笑,那笑声脆生生的,不藏着掖着。
2
回到蓟城,太子丹先做两件事,吃饭、泡澡。三年咸阳人质生涯,瘦了十来斤,进门就告诉李伯安排炖肉烙饼滦河鲫鱼羹酱羊蹄……
泡完澡丹换上宽松的帛衣,饭菜也端上来了,李伯站在旁边候着,丹点手示意他一起坐,别拘着了,这没人,咱和在咸阳一样。说着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张烙饼撕开扔给李伯半张,李伯接了刚要说谢,就看太子丹再没抬头左右开弓狼吞虎咽……厨役上了两轮菜之后,案几上杯盘狼藉,丹把刚上来的鱼糕丸子往李伯那边推推,自己抓着酒觯,喝了一大口,刚温过的蓟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肠胃和眼眶一起微微发热,丹红着眼打了个饱嗝儿拍着案几说:嬴政那厮,欺我太甚。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李伯抹了把嘴说您想怎么弄?我都听您的。不过我觉得燕王未必肯出兵帮您报仇。
他?丹冷笑一声,他要是有胆子出兵,当初就不会把我送到咸阳当人质了!不指望他,暗杀。找刺客。一把刀就把嬴政办了。
李伯皱了皱眉,一脸不放心问,这能行吗?秦王宫戒备森严,不容易得手啊,再说哪有真不怕死的啊。
咋不行?丹急了,嗓门都拔高了: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聂政刺韩傀,这些典故,当年先生没给你讲过?他掰着手指头数,这几位,哪个是为了钱、为了官?说白了,就为一个字——义气!
俩字。李伯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
丹没理他这茬:你看看人家,为主效力,敢去刺杀君王!聂政为了不连累别人,杀了老婆孩子;要离为了取信吴王,吞炭变声,还砍烂了自己的脸!这叫啥?士为知己者死!
你说这几个人我知道,但,但咱燕地有这么二虎的人吗?杀了人自己摸脖子。李伯翻着眼睛用手掌抹了一下脖子做了个自杀姿势。
你去找啊。丹瞪了他一眼。
李伯愣了一下,您没开玩笑吧?我哪找这狠人去,有胆识谋略一身武术还不想活的。
你听说过荆轲吗?
嗯,知道,卫国来的那个剑客,有案底被通缉在我们这猫着呢一直。打架斗殴,咱俩走之前一直在城西混,听田光说起过,多了不起似的,和他熟。但我听着就一无赖。
那不重要,听说这人义气,肯玩命。找到他,让他去。我重赏。丹端起酒杯又补了一句,要啥都应着。李伯嗯了声说明白。
公元前227年 夏5月 丙午日。
荆轲第一次看见燕太子丹的时候,太子丹正在太子府庭院的槐树下,背对着树干撞。树干晃动,槐树花纷纷飘落甚是好看。
见李伯引着个瘦弱男人进来,丹没想到是荆轲——和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肩宽背厚习武人的身材,脸上没横肉也没有疤,甚至腰间连把剑都没有。李伯介绍完荆轲,走进丹小声说,在城西酒馆找到呢,喝着呢正。丹推开李伯指着草席示意荆轲坐。
蓟酒还是黍酒。丹问荆轲,荆轲说都行。
荆轲知道丹找他干啥,道上李伯都说了,他等着太子丹讲一堆家国危亡的大道理,丹却有一句没有一句的扯闲篇儿,更多的时候是小口抿着酒,眼神飘着像是想事儿。天刚擦黑时倒是多喝两杯的荆轲先起聊的,指着老槐树问丹:太子刚才撞树,您知道鉏麑这人吗?鉏麑不知道。丹看着槐树说,久坐腰背酸疼,撞树是和家父学的,刺激后背经络穴位,想学可以教你。荆轲说不必,力道控制不好容易软组织挫伤,我一般以技服人不使蛮力。荆轲说鉏麑是撞树的鼻祖,也是我们刺客的鼻祖,不过和你撞法不同。
哦,丹惊讶,你说我听。荆轲喝了口酒说,鉏麑是春秋时晋国侠士。晋灵公荒淫无道,大臣赵盾多次进谏规劝,晋灵公就派鉏麑去行刺。半夜鉏麑潜入赵盾家的时候看见赵盾穿着朝服通宵达旦勤勉办公,无一丝懈怠。鉏麑悔恨险些错杀忠良,顿觉羞愧,回头就撞死在槐树上。这就是鉏麑撞槐的典故。
丹听完摇晃着站起身抖抖袖子作个揖说:秦王政比晋灵公荒淫百倍,晋灵公不过是想杀个大臣,嬴政是要把六国都踩在脚下啊。先生大义,挽救六国苍生就靠先生了。说罢坐在荆轲旁的石凳上拍着荆轲大腿继续说,燕国百姓流离失所,秦军就是豺狼虎豹,身为太子我眼看家国覆灭愧对百姓啊。嬴政那厮当年在赵国跟我称兄道弟,转身在咸阳城,让我跟个孙子似的伺候他,还当着众把我当猴耍!天下诸侯都在看我笑话,看燕国的笑话!这口气,我咽不下!荆轲一边躲闪着丹四处飞溅的唾沫星子一边把丹的手放回在他自己腿上。
既当救世主,又要出这口窝囊气。荆轲替他补充。
天彻底黑透了,微风徐来,庭院里的槐树花满园飘落,阵阵花香。他抬头看了看天昏昏暗暗的,像极了这燕国的前程,荆轲没说话,只是把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对着太子丹抱了抱拳,算是领了差事。
太子丹见他答应,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又絮絮叨叨说起事成之后的封赏,回身和李伯说明个儿到蓟城酒肆饭庄把先生欠的单全结清,再告诉他们以后先生吃饭喝酒太子府都包了……以后也别出去吃,我管你吃住,给你找个好地儿。
荆轲没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子丹没把荆轲安排在寻常客栈里,直接找了处上舍——蓟城南郊挨着易水支流的地界,带俩跨院,有竹林有鱼池。外头挂块牌子,写着“荆卿馆”,还贴心地安排了奴婢厨子马夫杂役,全是太子丹挑的贴心人,供着也盯着——当然大家心照不宣都明白。丹每天都来,喝酒闲聊,还总让李伯驾车接来荆轲的好友高渐离,三人天南地北的聊,从各地吃食到民间奇闻逸事,从田间地头到诗词音律经史子集,从燕地的民俗风情到秦宫里的龌蹉事无所不谈,就是丹一聊到刺秦荆轲就沉默不语或直接把话儿岔开。丹觉得荆轲就像易水一样,看着平坦没啥波澜,下面全是漩涡,看不透。丹盘腿坐在榻边软垫上,嘴里嚼着栗米糕伸手又拿起一块掰开分别递给对面的荆轲和高渐离说,今个儿后厨做的粟米糕合口,比上次加了蜜枣的强。边嚼边含糊道,你尝尝,这米是督亢今年新收的,磨得细,蒸得也透,入口绵密,没半点糙劲儿。
高渐离接过米糕,塞嘴里嚼了嚼点头说,是不错。要说这督亢确实丰腴之地啊,这打的粮食,就是比别处养人。上次在督亢走访筑师偶然吃到一种麦饼,里头掺了芝麻和小茴香,烤得外皮焦脆,掰开还掉渣,配着羊肉汤喝,那口感……荆轲搓了搓手,抖掉手上沾的米糕粉,指着几案上厨役新端上来的那盘酱牛肉刚想张口,丹从案几上拿起几片藿叶递过去说,您拿这卷着糕吃,不粘手。荆轲摆摆手说,这玩意豆腥味大,吃不惯。又指着酱牛肉问,这个是……牛肉?嗯,丹说你尝尝这酱牛肉,比你们吃过的好不。
没没,我们不吃这个,我们都是本分人家孩子。高渐离摆着手说,行为规范完全按礼制来,宰杀耕牛重罪啊,这事也就你们王孙贵胄干得出来。
丹呲牙一笑,少来了你,开玩笑你咋还抠眼珠子啊,来尝尝,按老方子卤的,腌了三天才上锅煮,炖得烂透,筋都不塞牙。说着,拿起案几上的小刀切了一块牛肉递过去说,离啊,律法是用来治百姓的,不是用来管我们的。秦想攻赵,律法就为国家征调民夫、筹备粮草;嬴政要抓樊於期,律法就为他安个“通敌叛国、图谋反秦”的罪名。至于咱们也一样,谋天下事,权衡利弊,该变通就变通,该破例就破例。要是事事都按律法来,都是条条框框我们真吃不上啥了就。当年在赵国做人质,就没人拿规矩管那些赵人贵族。如今我回燕国了,还要让那些条条框框绑住自己的手脚?离你不知道,小时候做人质那几年,真憋气啊,吃不上好的,顿顿都是栗米糙饭,能吃到一口麦麸掺面的饼都要藏起来分几顿吃……嬴政混的和我一样惨,那时倒和我相依为命,唉……有次我在粥铺捡了半块黍饼,我俩跑到邯郸城外,腊月啊,天寒地冻的,那饼冻得邦邦的,咱俩就你一口我一口的啃……就在土坡上,那时哪知道他这么大野心想什么天下霸业还统一六国啊。
太子丹眼瞅着桌上的酱牛肉都凉透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喊人热一热,就听荆轲开了口,声儿不高,嘴里像含块冰,含糊且冰冷:要去咸阳,得备两样东西。丹笑着说别说两样,二十样我也给你捧来。
嗯,荆轲还是语调冰冷的应了声说,刚说到督亢是丰腴之地,都知道嬴政对这地垂涎三尺,所以这督亢的地图是见嬴政的敲门砖。荆轲指尖在案几上划了道线,跟划秦国的地界似的又说,还有一样——樊於期的人头。刚你说嬴政给樊于期按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也知道他逃到燕国。想杀嬴政必须要有赢得他的信任,没有樊将军的人头嬴政不会相信燕国的诚意。
丹瞬间不会笑了,沉吟半晌看着荆轲,他没搞清是不是在开玩笑,看着荆轲面沉似水猜想俩人可能有私仇,轲这是借刀杀人啊想。丹手指头抠着案几的木纹说,第二个能换一样不?地图好说,连夜让人誊抄。可樊将军……他是来投奔我的,我要是把他的人头送出去,天下人不得戳我脊梁骨?
荆轲没接他的茬说我和樊将军没仇,也不认识。只是想见嬴政他的头是通行证,不然进不得身。丹琢磨了半晌儿点着头说,我安排。
当晚,丹回太子府和李伯商量了半天,连夜让李伯去找樊于期送枚密简,叮嘱李伯婉转透漏点信息看看反应,一定要婉转,婉转。是荆轲的注意,也要说明啊。都是沾火就着的主儿你看着点。
3
燕地寒月,己酉日。
樊於期披着件皱巴巴的褐袍,盘腿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黑漆卮,里面满满盛着燕地的黍米酒,辛辣刺鼻。旁边还有太子丹派人送来的一枚密简,简牍的封泥上还钤着太子丹那枚小小的龟钮印,没干透,沾着点湿冷的潮气。简上的内容他看了大半宿了,就那点意思——轲要刺秦,缺个投名状,你的脑袋,正合适。
他想过跑,可跑去哪儿呢?天下之大,早没了他樊於期的容身之地。秦军踏遍了半个中原,王翦像闻着血腥味的狼,追得他从咸阳一路蹿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他,说白了也不全是什么仁义心肠,是拿他当颗压箱底的棋子,这会儿棋子该派上用场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皮肉温热,底下就是突突跳的动脉。一刀下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疼肯定是疼的,但总好过被秦王抓回去,五马分尸还辱没祖宗。再说了,真能换一个刺秦的机会也值了。东藏西躲的累了。
风又灌进来,吹得粗陶灯盏里的油捻儿突突乱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飘忽不定像个魂儿。他端起漆卮,把满卮酒一饮而尽,入口辛辣却也把那点残存的犹豫烧得干干净净。他抓起案边那把青铜匕首,匕首磨得锃亮,能照见他眼里的血丝。
没什么废话,也没什么遗言。他就那么抬手,对着脖颈,狠狠一抹。
那夜一直刮北风,早晨风更野了,卷着碎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太子丹裹着狐裘和荆轲在院外下马车。丹心里打着鼓,昨个李伯回话说樊於期听了消息面无表情,李伯夸他心有惊雷面如平湖,是当干部的料。丹一整晚没睡踏实,思来想去也算有了对策,但还是心里没底步子迈得急,轲跟在身后,两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跟这天气似的,凉飕飕的。
院门没闩,虚掩着一推就开,一股子血腥味先扑出来,混着烛油的焦糊气,呛得太子丹猛地顿住脚,喉结滚动,没出声。
荆轲抬手扒拉开丹抬脚迈进去,目光扫过堂屋。樊於期歪着身盘腿坐着,褐袍下摆浸在一滩黑红的血里,早凝住了,跟地上的青砖粘在一块儿。脑袋歪在肩窝上,脖颈处豁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脚边是一把青铜匕首,沾了血,在残烛底下闪着冷光。案上那枚密简还在,封泥上的龟钮印被血溅了半边,红得扎眼。
轲蹲下身扶正樊於期的身体,只说了两个字,好汉。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太子丹,丹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樊於期的尸首,半晌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拍着大腿说,用得着吗用得着吗,来真的啊。假的就行啊,找个死囚替你啊,我都想好了,唉。人头送到咸阳咋得十几天,怎么包裹也都会烂的,嬴政那厮看不出来的……
轲回头盯着看太子丹,盯的丹有些毛:咋了。
轲冷着脸说:明天出发,头用漆木盒或铜匣装都行。别糟蹋了脸。
4
公元前227年 冬十月。
寒月的风夹着雪粒子刮了一路,到易水河边上更烈了,卷着河面的碎冰碴子往人脸上拍。太子丹今天特意备了乘驷马安车送荆轲。车帘已换成是素色的粗麻布,被风掀得呼啦作响,灌进来的凉气裹着雪粒子,呛得太子丹一个劲地咳嗽。丹知道荆轲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装饰,最后一天送他别添堵,昨晚就让家人连夜把那些车上奢华的装饰换掉了。丹缩在锦垫里,偷眼看对面的荆轲,真怕他最后反悔了。荆轲没说话,也没表情,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跟庙里的泥胎似的手捧着锦盒。那里面是樊於期的人头,凉飕飕的,隔着三层锦缎都能透出寒气。
马车停在易水岸边,李伯跳下马,撩开棉布帘,伸手去扶太子丹。丹摆手,自己扶着车辕下来,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不是冻的,这一道腿麻了。荆轲没等别人扶自己跳下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咔吧响,人没等站稳就听周围窸窸窣窣衣服摩擦声,扭脸一看岸边上多是身穿素服的百姓,呼呼啦啦跪了一片,没等荆轲明白过来,好像有人带头喊了句荆壮士来了,随后哭喊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丹站在最前头,没跪,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袍子被风掀得老高,头发被风雪吹的凌乱,红着眼瞅着荆轲嘴唇哆嗦半天,就挤出俩字,荆卿……
荆轲抬手掸了掸袍子上的土,眯眼扫了一圈四周百姓问:太子搞这么大排场,是怕嬴政不知道我去刺杀他吗。丹有些尴尬,勉强挤出笑说就是想有个仪式感,这都是百姓自发的,敬仰您啊。嗯,这话留着给史官说就行。荆轲边说边拉起身边的一花白须老人问,一会散了哪吃去啊,老人回说太子府啊,今个儿红豆粥蒸饼腌菜,拍着身上的白衣说我们穿素服的都有。
荆轲抬眼往河边瞅,就看见高渐离坐在一块青灰色的大石头上,怀里抱着那把筑。那筑身是桐木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头的木纹,新换的鹿筋弦绷得紧紧的。高渐离看见荆轲,没起身,点了点头,手指搭在弦上轻轻一拨,一声清越的响,跟冰碴子掉在玉盘里似的,一下子就把周围的哭声压下去了。
太子丹走到荆轲身边,递给他一爵热酒。酒是用铜爵盛的李伯刚用炭火温过,丹的手烫的有点抖,酒洒出来不少,溅在荆轲的棉布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荆卿,此去咸阳,一路……保重。他的声音也抖,不敢看荆轲的眼睛。
荆轲接过酒爵看着丹说,太子怕我临终胆怯打退堂鼓吗,搞这么大阵仗又送行又敬酒把我架起来了就没退路了。说着仰脖一口干了。烈酒下肚,烧得嗓子疼,也把心里那点憋屈烧得散开了。他抹了抹嘴,把铜爵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碎了。太子,放心。荆轲平淡的说。然后环顾众人深深一揖,诸位,荆轲走了。
高渐离的筑声又响起来了,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易水河的清冷劲儿,往人耳膜里钻。荆轲边往河边走边跟着筑声哼唱,声音夹杂在风雪中,听不清唱什么。
丹看着荆轲的背影眼睛有些湿,没忍住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凉飕飕。他估摸荆轲这一去回来的面不大,就算刺死了嬴政也难逃出咸阳,当时说找人接应荆轲,在城里城外都安排几队人马。荆轲说没用,真杀了秦王我还能跑出来吗,名垂青史足够了。丹想想也是就不再言语,再说还有李斯,还有尉缭王翦,燕国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可他没办法,他是燕国的太子,总得做点什么,很多事就算知道结果,也得去做。告慰自己,也让天下人看看,燕子丹不是跪着等死的孬种。
风还在刮,高渐离抱着筑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岸边上的百姓慢慢站起来,吵杂声四起呼啦啦跟着太子府的人往回走。
丹站了半天,腿一直麻着,李伯扶着他,往马车那边挪。他听见高渐离突然又击一下筑弦,一声响,又一声响,跟敲在他的心上似的,镗……镗……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
5
荆轲刺杀失败的消息是从咸阳宫传出来的。
咸阳街头的百姓都眉飞色舞地讲荆轲怎么刚拔匕首就被砍伤了腿,有的说是绕柱逃走时被侍卫乱刀砍死,有的说是被秦王捅死。个个说的活灵活现有如亲睹,连秦王朝服上溅了几点血都能说的分毫不差。都说秦王早就料到会有刺杀,在咸阳宫大殿身边三十步的夯土台基上都铺上了松柏木板,错落有隙,踩上去嘎嘎响,没有人能无声息靠近秦王。又说秦王朝服里还衬着鲛鱼皮和犀兕皮鞣制的软甲,刀枪不入。
消息沿着渭水两岸瞬间传遍了关中大地。秦国上下,群情激愤,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谴责燕国的“不义之举”。
太子丹窝在寝殿的蒲团上,一遍遍听李伯报上来不同的消息:秦王早有防备,在咸阳宫大殿里布好了罗网,荆轲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还没挨着秦王的衣角,就被一群埋伏在廊柱和帷帐后的重甲卫士摁在了地上。
丹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肺喘不上气。他琢磨着荆轲失手或许是天意不让燕国翻身。可听着听着有些回过味儿了——嬴政怎么就能算得那么准?早不防备晚不防备,偏偏就在荆轲献图的时候,殿上冒出那么多带刀的重甲卫士。那咸阳宫丹又不是没去过,啥时候有重甲卫士埋伏啊。
这事儿透着邪性。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精心策划的刺秦大计,竟是这样的结局。
丹想起和李伯一路顺利逃回蓟城,想着传舍门房熟睡的老卒,想着扑倒荆轲的重甲卫士……丹终于想明白了来龙去脉。嬴政当众羞辱就是为了逼走他。嬴政了解他,受不得辱,一定会报仇,甚至帮他策划刺杀自己。刺秦,才能让嬴政名正言顺攻打燕国。牺牲了樊於期和荆轲,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嬴政的一枚棋子,一切都是嬴政安排的。他甚至怀疑从咸阳逃跑时天上那只雪白的乌鸦或许也是嬴政安排的。
李伯看着呆滞的丹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秦军已经出兵了,咱先避避吧。
哪避啊,我还有脸跑吗?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面武士斗兽纹铜镜上,镜面布满裂痕,照出他狼狈的模样。镜背的武士依旧在和虎豹搏斗,可那武士,早已没了当年父王所说的勇气和无畏,只剩下困兽犹斗的绝望。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竹简,吹得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窗外的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风声中像还夹杂着高渐离悲壮的歌声,回荡在蓟城的上空,久久不散。整个蓟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战争即将来临的气息,冰冷而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公元前226年,冬十月,秦军攻破燕都蓟城,太子丹终避于辽东衍水之畔。
两岸枯苇在朔风中簌簌作响,寒鸦掠过冻得发脆的河面,冰棱垂在石壁上反射着灵幻的冷光。丹难过,胸口像捂着一块冰,拔凉拔凉的。放眼四野,冬日寒峭,丹掰下一截冰凌,像小时候一样伸出舌舔了一下,微苦。怎么会苦,丹不再想,自言自语地说,瞎折腾,都是扯淡,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言罢举起冰凌刺进脖颈,刹那,一条血线溅上冰面,转瞬即被河风冻住,留下硬邦邦的一抹红。
那天是壬戌日,《日书》上写着:残星坠野,寒雪漫川。宜:祭祀 辞亲。忌:临津 涉川。
后人为纪念燕子丹,便将衍水改称太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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