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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桃
阅读数:0发布时间:2026年01月20日

迟  源 

北平的冬天冷得没有一点人情味。这个冬天又出奇的冷。风带着沙子吹到脸上,像拿细刃的小刀快速地剌,人在户外不敢睁眼张嘴,缩着脖子抄着手,行路的人得保持平衡,还得加快脚步。不下雪还好,下了雪就得尽量少出门,老百姓管这叫猫冬儿。有的人是不能猫冬儿的。

“跑啊,你倒是跑啊,兔崽子,跑的还挺快!”一个警察拎着春桃的后脖领子,扬着脑袋喊韩沐:“头儿,这抓到一个。”

春桃能乖乖任由他抓吗,身子挣来挣去像个泥鳅一样想脱身,可惜那警察死死抓住就是不撒手,把领子都揪成了麻花,春桃又怕又急,抡胳膊蹬腿向着警察乱踢乱打,她想着就是把他脸挠花了也算赢,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被黑皮子扔进大牢去。

韩沐让跟班的数了数人,都抓到了。这都多少回了,这几个小王八蛋可真是烦人,跟虱子一样缠的人头疼。

春桃被揪着往前走,后脖领子被抻高了一大截,从前面看去,春桃的脑袋直接落在领口上,像没脖子。她歪着脑袋,身体向后用劲儿,抓她的警察走一步踢她一下,一直把她推到韩沐面前。攥着春桃破衣领子的手就是不撒,领子终于不堪重负,呲啦一声裂了个口子。衣领子内侧有明显缝补的痕迹,左一块右一块的补丁,针脚粗得很,这“加厚”的领子摸起来格外硬,布料已经看不出本色了,不知道是脏还是旧。那警察愣了两秒,春桃瞅准时机,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疼痛让那警察回过神来,龇牙咧嘴喊“疼疼疼”,另一只手举起来,眼看就要大嘴巴抽过去。韩沐及时制止,春桃也见好就收,松了嘴。“他妈的,属狗的吧。”那警察一边骂着一边走到旁边去接着“疼疼疼”。韩沐上下打量这个破衣烂衫又脏又臭的小叫花子,身量说足了也就一米五,头发左撅右龇的又脏又乱,长度还盖不住耳朵,脸和手黑的看不出本色儿,因为又矮又瘦所以显得脑袋大身子细,头身比极不协调,像个倒立的豆芽。唯一还算优点的地方就是长了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挺机灵的,韩沐心说这小子有点意思,敢跟警察叫板。

“把人都带回去。”

除了背枪的,其余警察一人押一个,往警署走去。这些小叫花子出现在北平已经两个多月了,深秋天刚冷时,街上就出现这么一群十岁上下的半大孩子,像雨后的笋突然从土里钻出来一样。他们平时在街上晃荡,吃喝用全靠乞讨,也有一些小动作,小偷小摸,砸砸大户玻璃,抢抢掉在地上的东西,总归有人报警就得抓,关了几天还得放,抓了放放了抓,赶还赶不走,搞得警察非常烦。

这年月的警察,大多也是苦出身,穿这身行头本为了混口饭吃。但是上有“厚高官薄小吏”的政策,下有穷苦百姓待盘剥,拿这身黑色行头当脸谱久了,竟也把本心和面具混为一谈,哪里还有自控能力。很多警察一边充当权贵的打手,一边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有些人着实尝到了甜头,靠敲诈百姓鱼肉乡里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这个体系加速了好人变坏、恶人更恶的过程,在这种安保秩序下,百姓叫苦连天却仍然得表面恭维,只敢私下偷偷给这些不做人的警察起绰号“黑皮子”——愤恨却无用的蔑称。

黑皮子们对待成年人都极尽苛刻,可想而知对这群孩子也不会心善到哪里去。有的黑皮子手欠,抓人的时候就使着功夫,比如拿胶棍顶肋骨,拿鞋尖踢踝骨,拿皮带头抽头顶,伤全在暗处,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扔进牢里也苛待,打骂就不用说了,还经常不给饭吃。那饭菜,就是发霉的大米拌着麸皮和沙子的夹生饭,水煮半生不熟的菜里,还会有脏物,这饭菜送来了吃还是不吃?吃,黑皮子在外面笑得忘乎所以;不吃,下顿连这都没有了。这些损招不为别的,纯粹为了膈应人。这群孩子再能闹也知道躲着黑皮子,他们闹腾是为了活着,而不是为了跟警察对着干,除非实在是跑不掉了。

“来吧,说说,你们都第几回了?拿这当旅馆了?行啊长本事了,敢偷领事夫人皮大氅,说,弄哪去了?”韩沐声音很沉,听不出任何情绪,一字一句说得非常稳重,这几个小毛贼猜不出深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不敢说。

气氛凝固住了,韩沐突然啪地一声把皮带抽在桌子上,有个年龄小的孩子被吓得一哆嗦,哇地哭了一声,立刻被旁边的孩子捂了嘴,又被往身后推了推,小孩子瑟缩着尽量控制哭声,躲着不敢露头。有个年龄大一点的孩子带着委屈说:“我们没偷她皮大氅,她皮大氅不是我们偷的!”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应和着:“对!不是我们偷的,我们没偷!”

“没偷?那人家皮大氅怎么没了,人家怎么说是你们偷的?”其实韩沐心里有数,凭这几个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小混蛋,是不可能从使馆完成偷窃、转运加销赃这一系列流程的。尤其像皮大氅这种金贵东西,别说东西本身扎眼,就单说销赃渠道这一条,皮货店和典当行都不可能从几个小叫花子手里收这种东西,就凭他们拿出这种货,谁收了不怕惹祸上身呢。真想销赃得去诡市,但就这几个小孩子,又没阅历又没靠山,是不可能在诡市把浑水蹚明白的。这个时候韩沐只想吓吓他们,让他们长点记性,少惹点事,也能少挨点揍。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又很坚定,在孩子中间响起。

“真不是我们偷的。”

循声音望过去,是那个领子被扯破、身高只有一米五的孩子。因为个子矮,她说话的时候被别的孩子挡住了,韩沐眸光沉沉地看向她,没说话。她从别人身后走出,规规矩矩地站定,然后以一种平静陈述的口吻告诉韩沐,“我们没偷她皮大氅。但我们确实偷东西了。”

听完这句话,韩沐着实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小子能这么大大方方承认,这孩子一副做就做了的样儿,让韩沐又好气又好笑,他故意用要让所有警察都听见的声音和戏谑口吻,高声说到:“嗯,还挺有担当。那你说说你们偷了什么,怎么偷的,准备去哪销赃,不说清楚我就让人打断你们的腿再扔牢房去,那就谁也别想出来了。”他心里有感觉,几句话吓唬不住这个孩子,所以产生了一点好奇,想试试她的胆量到底有多大。

使馆区不是谁都能去的,这几个孩子还敢在使馆区偷东西,简直就是主动去送死。既然承认了在使馆区偷东西,那韩沐倒是要听听,他们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

“我们饿了,想尝尝洋人吃的面包,所以就去了。”春桃就这么一副坦然淡定的样儿,屋子里的警察都愣了两秒,然后发出爆笑。韩沐哭笑不得,这是真馋还是没脑?韩沐不相信她说的理由,但他也不想继续再难为孩子们。他点了一支烟,表面上看着没说话,实际上在琢磨怎么能把这几个孩子的问题彻底解决,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让他们被抓被放,一是遭罪,二是容易学坏,三是弄不好小命不保。他不忍心。

“头儿,按这小崽子说的,怎么结案?”一个警察的声音把韩沐从思考中拉出来。既然是在使馆犯的事儿,那就推给巡捕房去结案吧,究竟领事夫人丢没丢皮大氅,就让使馆警察去查案扯皮吧。他想着先把这几个孩子给藏起来,巡捕房找到皮大氅可比抓几个孩子重要多了,找到了兴许就没人在意这几个小叫花子有没有“伏法”。巡捕那儿只要不揪着不放,应该也不难糊弄过去。他把烟头在烟缸里转了几圈,冷冷地盯着春桃:“你叫什么?”

“春桃。姚春桃。”

让这几个小孩子录口供,画押,先收押了让他们吃吃苦头长点记性。韩沐交代手下的警察做事规矩点,饭菜别做手脚也给足分量,都是苦命的孩子,暂且让他们吃几顿饱饭吧。

眼看时间还早,韩沐破天荒在晚饭前回了家。他习惯下班之前先换衣服,把一身制服换成便装,再走路回家。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来便装方便活动,二来走路可以思考,还可以看看街上人和事。管家见少爷天还亮着就到家,也有点诧异,忙着开门打招呼。韩沐见父亲不在,便问管家:“五爷在哪?”管家说五爷在场子里,刚来电话通知家里晚饭不必准备他的餐食。韩沐点点头,明白父亲应该是有应酬但不便于他参加,索性就在家等父亲回来再说。韩家产业颇丰,子嗣却单薄。五爷这一辈上只剩下他自己,至于五爷这个称呼,当然也不是他的真名,只是江湖上的诨号——当初一起闯北平的结拜兄弟中他排行老五,人称五爷。五爷身边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韩沐。据说早年五爷在老家有一房妻女,因为逃难走散了,至今杳无音讯。

深夜汽车才进院门,韩沐从自己房间出来,在楼梯下面规规矩矩迎接五爷。韩家的规矩严,五爷一直认为韩沐教养得很好,对这个儿子颇为满意。见他深夜还在等自己,知道一定是有事要说。韩沐对抓起来的几个孩子去留问题很上心,他想征求一下父亲的意见。恰巧今晚五爷请几个公使在自家戏院看戏,洋人们出席宴请喜欢带家眷,今晚就有那个自称被偷了貂皮大氅的领事夫人。凭韩五爷的神通广大,他已经知道了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在洋人面前他的太极打得是滴水不漏,领事夫人拿韩五爷无可奈何。

五爷听了韩沐的想法,先是没表态。他反问韩沐,知不知道目前北平什么处境。韩沐是知道的,铺天盖地的报纸和各路消息,哪怕他不通过自己的信息渠道,也早知道了武昌起义和上海光复起义的结果。目前来看,章太炎和中山先生是否还有结盟的可能,还有待商榷。如若支持中山先生的观点,他章太炎就不该提出“革命军起,革命党消”;如若他不支持中山先生,难道他想去推举那个袁世凯吗?

盘算半晌以后,决定让韩沐放手去做。他觉得自己逐渐走向衰老,虽然平时悉心教导潜移默化,但未来韩沐能不能接住他的事业,还需要在事情上磨一磨,通过一些坎坷和考验。五爷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有眸子深不可测,韩沐明白父亲的态度有所保留。

“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冷,是您收留了我。如今我想成为您。”

听到这话,五爷的表情略微松动,缓缓点了点头。

夜深了,日子也越来越冷了,有些事情得早做打算了。五爷盘算着,家丁和产业该怎么办。韩沐知道父亲不是贪恋钱权之人,他必定是有放不下的什么。他猜测父亲一定在中山先生和袁世凯之间做过了选择,如果说这个选择还不是逼近的危险,那么章太炎的公开宣言,对于韩家以及韩家的至交来说,相当于释放了非常明确的信号。韩沐打定主意,不管未来如何,他都会选择父亲的选择,追随父亲的步伐。传统父子关系之间,是回旋的,粗糙的,但是在此刻,韩沐和韩五爷的交心,已经填满了过去几十年里不曾走笔的留白。

帮这些孩子做了假身份,找到了“父母”和“家庭”,交钱担保签字领人,韩沐就名正言顺地把这些孩子从牢房里给提了出来。在郊区一处一进的院子,正屋是标准的口袋房,还有一个厢房闲置着,十几个孩子在正屋门前齐刷刷站成一排。韩沐带了几个亲信,都穿着便装,给孩子一人发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上面记录了他们的身份、姓名、家庭成员和营生等,事无巨细一应俱全,他提出一个要求,让这些孩子把小册子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背诵熟练,以便能够应付正常生活。有的孩子不识字,面露难色,还有的孩子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非常迷茫,小声交头接耳起来。春桃想着,这人要么想帮他们,要么是想害他们,所以她要找韩沐问清楚,究竟要做什么。她一只脚已经迈出队列,背对着他们的韩沐给亲信打了个手势,一个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的男青年带了几个中年女人进来。考虑到这几个孩子独立生活能力有限,韩家派了一些女佣来照顾他们。

看到这个场面,春桃决定先按捺住,静观其变。随着女佣的介入,孩子们“焕然一新”,洗澡更衣理发,倒也其乐融融。有个大姨帮春桃换衣,发现她打扮齐整了也是个漂亮小闺女,不禁笑着说:“呦,原本是个看不出男女的小叫花子,穿好点儿竟然也这么好看,可真是人靠衣装呐。”春桃没说话,她记得父母说过,她出生那时,春光很艳,桃花争着开遍山野,父亲在她出生那日便在院子里栽下一棵桃树,想着树和孩子一起成长,互相做个伴儿,所以给她起了小名叫桃儿。自从父亲出门后,母亲再也没笑着描述这个场景。想到这一阵心酸,眼睛忽然就蒙上了一层雾气,春桃努力眨眼,不让眼泪掉出来。大姨想收走春桃换下来的破衣服,春桃立刻制止了,她得留着,那是她跟家乡、跟母亲,最后的一点儿牵绊。她摸着领子上补丁叠着的补丁,那是母亲最后一次给她补的,忽然隐约觉得布料下面有点异常的硬。她找来剪刀一点点挑线拆开,两层补丁下面,塞了两张叠得四方、面额不大的钱。春桃想着母亲用最后一点点钱换了吃食给她和弟弟,还留了路费给她,竟怎么也想不出母亲是如何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张零钱又如何熬夜缝进她的衣领的,她只知道最后一次给她缝补衣服的时候,母亲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清,因为饥饿和病痛导致身体发抖,凭感觉一针一针缝好女儿唯一的一件棉衣。春桃把钱塞回衣领,捏着补丁,嚎啕大哭。

以堂屋为界,一边是男宿舍,一边是女宿舍。春桃跟女佣一间屋子同住,夜里,听着同住人的呼吸声,春桃失眠了。白天让她想哭的回忆,现在又钻进了心里,在黑蓝的夜色里漫无边界地发酵,她想知道,星星睡不睡觉,月亮睡不睡觉,它们也像她一样孤单吗?它们的爸爸妈妈呢?

她默默地抹了一阵眼泪,忽然听见院子里一声不大的响动,扑通一声,好像什么东西从院墙上跌落下来,有瓦片土缸被打碎的声音。她细细听着这声音的动向,好像那声音也在观察,停了一会儿,蹒跚地朝屋门走来。春桃心里一紧,说到底她也就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过了很久胆战心惊的日子,好容易有个暂时安定的地方,她怕再生出什么意外。

春桃听出外面是人走动的声音。

他敲门,用一种奇怪的手法,敲敲停停,长长短短。很快,男宿舍有人开了门,在堂屋把那人迎了进来,极快地又关上了门,全程没有人说话,也没点灯。春桃感到不安,她穿好外衣,想过去看看究竟。

堂屋地上有一处暗门,春桃悄悄打量,是一处地窖,刚才进来的人和一个男家丁在小声说话。春桃蹑手蹑脚地下楼梯,里面两个人警惕地同时压低声音问:“谁!”

春桃立刻站住,有一点不知所措。借着昏暗的灯光,她觉得穿着一身黑色布衣的人眼熟,那人打量着身形小小的她,不客气地问了一句:“你进来干什么?”

    狭小的空间里飘着血腥味,让人有点反胃,地上有带血的白布,黑衣男人衣服敞开了一半,男家丁有条不紊地帮他处理肩上的伤口,他用穿了衣服的这半边身子对着春桃,脸的正面始终面对楼梯,保持警戒姿势。通过这人拧着的眉头和声音,春桃认出了他是韩沐,这让春桃非常吃惊。

“你怎么受伤了?”

韩沐没说话,他不想对一个小女孩讲刚才的惊心动魄,而且觉得这孩子有点冒失,怎么就孤身一人出来查看情况了,不怕危险吗?他看到小女孩的眼睛又红又肿,他问到,那你呢?怎么还不睡?

“是想家了吗?”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她是因为难过,提起怕又落泪,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不说,就想不起。

这丫头倔得很。韩沐心想。他眼看着春桃可不是像那些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的性子,如果照这样下去,没长歪的话,是个好苗子。又想到刚才小姑娘自己走进来的“冒失”,他又对自己的判断存了疑,就这愣劲儿,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将来又能干点啥?

伤口处理好了,男家丁藏起药品又去处理带血的纱布,这些东西绝对不能示人,所以这个男家丁一定是韩沐非常信任的,同时也是他的可靠帮手。想到这一层,虽然春桃还不确定他们隐藏了什么身份,但是她可以确定他们这些人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更加疑惑,韩沐把他们安置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打算。

“今天我要在这借宿,关于我出现在这,你必须保密。否则……”

“否则你会杀了我吗?”春桃是有些害怕的,虽然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不是坏人。

韩沐盯了春桃一阵子,心想这个孩子不傻,甚至有点胆色,应该是这些小乞丐当中资质最好的一个。于是他把语气放缓和了些,告诉春桃,他不会杀了她,但是如果她说出去,大家都会有危险。

这等于变相证实了心里的一部分猜测,起码春桃确定了他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如果你不想说怎么受伤的,那你能告诉我是谁伤的你吗?”春桃歪着头试探。韩沐不想让小孩知道太多,告诉她是因为早些年帮韩五爷争场子而得罪的仇家。春桃听的面无表情,从她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但是韩沐猜测她大抵是不信的。他很好奇,到底有什么能让这个小姑娘害怕,她又是经历了什么才这么“少年老成”毫无波澜。

“所以,是坏人把你打伤的,这总对了吧?”

他问春桃怎么定义坏人的,又如何判断他不是坏人的。春桃歪着头想了半天,她在想该如何准确地用言语表达。但终究因为能力有限,她怕词不达意,还是选择了简短直白。她说,保护她的就是好人,伤害保护她的人就是坏人。韩沐又好气又好笑,竟然没法反驳,因为站在孩子的角度,他就是他们的保护者,是好人;伤害他的人,就是伤害孩子们的保护者,是坏人。韩沐心说,这小乞丐小小年纪,别的学没学会不好说,但是诡辩论精通,简直自学成才,偷换概念这一手玩的手到擒来。

“如果要问我问题,那么还是我们交换答案吧。”韩沐想着,看看借此机会小姑娘能否对他说实话。

“你呢,因为什么来北平?”

“我来寻我爹。”

这个答案属实让韩沐没料到,之前关押他们的审讯中自然是一句真话没有的,所以韩沐默认这些孩子都是孤儿,他以为春桃也是没有了亲人才会来北平逃难。

“你怎么确定他在北平?他在北平是做什么的?”

“我娘说的,我娘让我来北平寻他。以前在家,他是教书先生。”

“我问的是他在北平做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寻,毕竟我是‘黑皮子’。”韩沐把重音放在了“北平”上,他非常好奇春桃跟北平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我也不知道。”

    “信不过我?”

“真的不知道。”

天大亮春桃才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个人在不在,可是暗门隐藏的非常好,就像从来没有开过一扇门一样,她差一点没认出来。趁人不注意过去悄悄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春桃预感那个人不在暗门里。他刚受了伤,既然不去医院说明不能去,那他能去哪里呢,除了警署和家,春桃想不到其他地方。

在给孩子们做假身份的时候,韩沐把他们所有个人物品都拿走了。有一张照片被磋磨得不像样子,快要看不清人物五官,隐约能看出是一张全家福,母亲怀抱一个幼童,父亲穿长衫戴眼镜,身旁站着一个小女孩,照片背后字迹模糊,勉强辨认出几个字:xx年与妻、女春桃、儿春煦。春桃要求过几次归还个人物品,特别是这张照片,但是韩沐都以统一保管为由而挡了回去。他特意留下这张照片,藏在家中书柜的一本书里。

此时韩沐确实在警局,他要照常上班,并且丝毫看不出有伤,才能打消某些人的疑虑。让他没料到的是,下午使馆的巡捕带人来协同督办,本以为是偷鸡摸狗的小案子,这下却让他警觉,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想套使馆巡捕的话,领事夫人究竟丢了什么,究竟是不是真的丢了一件皮大氅。使馆巡捕也是老油条,一口咬定就是皮大氅,不仅要东西还要人,这反而促使韩沐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使馆巡捕不好应付,这件事上一点情面也不讲,韩沐耐着性子打太极,缓了三天的时间。就三天,得把失物和扒手一起交给巡捕局,这是通牒。韩沐发愁的不是三天时间,他发愁的是他该怎么办。

这天晚上,韩五爷破天荒地没有工作、推了应酬,早早在家等韩沐。韩沐看见父亲端坐沉思,半响也没说话,直到父亲的烟燃尽,他走上前去替他把烟嘴拿掉,把烟灰清理干净。本以为韩五爷已经应付过了领事和领事夫人,这件事应该不会再被提起,但是没想到在巡捕房那一关没有应付过去,在韩五爷这里也没有被应付过去。让韩沐非常诧异的是,韩五爷的招牌为什么也没放绿灯,这让他嗅到一丝危险。五爷把应付领事一家的过程讲述了一遍,父子俩一起复盘这里面的破绽,一直聊到深夜。这一次受伤因为他去暗杀目标人物的时候,想着顺手探一把使馆巡捕的底,结果被人开枪打中了肩,再往下两寸,子弹可就扎进心脏了。韩沐一直怀疑是自己露了馅儿,直到韩五爷说起一件事。领事夫人说丢了皮大氅那一天,有人看见韩五爷的一位朋友跟郊区别院的几个孩子碰了面,匆匆几句话之后就各自散开了。

问题肯定出在这里。

本意是为了把几个可怜的孩子保护起来,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牵连进案子里,韩沐有些后怕,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的稚嫩,可能因为一次自作主张就把韩家牵连进危机中。他已经知道那个掌柜冒死传递的信息是什么,明明应该按照情报上面做,不应该多耽搁时间,但偏偏被这几个小孩子的事情绊住了。他有不祥的预感,但又告诉自己要镇定,事情没到最后一刻都有转机,他不想在还有时间的情况下就放弃那么多无辜的生命。此时他已拿捏不好该如何破局,除了懊悔就是焦急,眉头紧锁,身体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其实他自己是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但他最害怕的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妄为而害了父亲,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在他眼里,父亲和其他无辜的生命,都不是他能舍弃的小节。

几个孩子里面就春桃文化多些,据说会写字,会简单算术。韩沐跟父亲汇报了自己的计划,之后让人把春桃带到韩公馆,简单问了些话,问她愿不愿意在韩家的公馆或者其他工厂做工,先学徒,可以拿工钱,跟她一起的这些小孩子都可以先当学徒再做工。他想借用工的名义,把事情的真相摸清楚,也合理地安置这些孩子。春桃自然是愿意的,她想活下去,虽然不知道究竟能安稳活几天,也不知道韩沐究竟是敌是友,但她意识到眼前能依靠的人只有韩沐,她必须抓住这仅有的机会。

安排好这些琐碎事情,韩沐感觉很累,身上的伤也一直在疼,他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却没有时间,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把春桃身上搜出来的那张照片拿来给父亲过目。虽然是一张快要看不出五官的老旧照片,但也让韩五爷愣住了,他一向深不可测的脸上竟然也闪出异样。这张照片跟书柜里的那张照片有相似之处,韩沐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也大为震惊,他随后将两张照片进行了比对——都出自同一家照相馆,构图里有相同的摆设,人物衣着和体态略有区别。韩沐告诉父亲,照片是一个小女孩子随身携带的,她叫春桃。

听到名字,韩五爷的手不自觉动了一下。

片刻,五爷吩咐要见这个孩子。

春桃心里是有些惧怕的,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镇定。自从被韩沐保下,孩子们的流浪气息也逐渐变回齐整,春桃也有了点女孩子的秀气,之前因为流浪而胡乱剃的凌乱短发,如今柔顺成了齐耳的学生模样。她不敢抬头,偷偷打量,雪茄的烟气缭绕像纱屏,模糊了人的模样,隔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只见韩五爷的金丝镜框随着呼吸而闪动,表情晦暗不明。书房的玻璃透进一点光,烟雾里的颗粒闪烁着上下翻动,春桃不安地眨着大眼睛,一直在用眼神向韩沐求助,但韩沐不发一言。

五爷开口,声音低沉威严,但很和蔼,这让春桃很意外。

“孩子,你坐。”

春桃不敢动,一脸紧张地看着韩沐。韩沐绕过桌几,把春桃带到一张沙发前,示意她坐下,正好这个位置侧对着韩五爷,春桃不好侧身对着长辈,她便斜着坐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正面面对着韩五爷。韩五爷从一些闲话聊起,问她家乡的一些旧事。

小女孩眨眨眼,她在判断韩五爷的意图,她在细嗅危险值,她谨慎地回答到,自己是乐亭人,原本家里有父母和弟弟,父亲是教书先生。

听到这,韩五爷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有些微微发抖。他保持着平和继续问,春桃的名字是如何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为什么只身一人来北平。

也许是问题问得激起了春桃的警惕心,她不说话,不敢说,也不知如何说。韩五爷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用尽量和蔼的声音说:“孩子,希望你信任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和你们的韩沐大哥都在保护你们。”

韩沐大哥?这个称呼让春桃有点不可思议。不过她感觉到了这间屋子里的人没有任何恶意,于是决定跟五爷好好聊聊,也许他知道父亲的下落呢。春桃告诉五爷,在家里的时候原本生活很幸福也很平静,她的妈妈是个温柔善良的人,总是笑呵呵地对人,非常勤劳地操持家务,对她和弟弟非常好,对他们的父亲也非常好。曾经父亲教母亲写字,写的是“举案齐眉”,母亲低下头抿着嘴笑。可是还没等她和弟弟长大,这种美好的画面就再也不存在了。突然有一天,父亲剪了辫子,家里来了几个人,父亲便随他们出了门,跟家里人匆匆告别,从此没有音信。

从那之后,关于父亲的消息,她和弟弟都是从母亲口中听到的。村里有人说她父亲犯了事逃走了,有人说她父亲在外面发达了便抛弃了他们,还有人说见过她父亲在外省娶妻生子。而母亲根本不信这些流言,她坚信自己丈夫是出于更重要的原因不得已远走他乡。过了很久,有人外出回村传来消息,说春桃父亲背地里参与造了反,革了命,留在家里只能被杀头,所以他父亲抛下家眷逃命去了。母亲知道自己丈夫是有大志向的,虽然她不懂什么叫革命,但她知道他一定不是抛妻弃子那种混蛋,她懂他。所以她得扛起这个家,她要等他,不能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家散了。母亲再也没笑过,到处打工艰难维持生活,哭坏了眼睛也累坏了身体。就在这种日益困苦的生活里,母亲一病不起。仅剩的一点钱,母亲舍不得买药,她怕孩子们饿。就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漏风的房子却没有炭,母亲抱着弟弟在寒冬的饥饿与疾病里再也没有醒来。弥留之际,母亲告诉春桃去北平寻找父亲,并给了春桃一张照片,那是春桃记忆里唯一一张全家合影。如果找到了,女儿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就在这种巨大悲痛和变故中,春桃离开家,逐渐融入流浪孩子的队伍,开始了结伴北上的流浪日子。春桃知道五爷地位高人脉广,她之所以和盘托出,是想借着韩家的力量寻找父亲,她想着,韩五爷和韩沐如果能答应帮助她寻找父亲,那可能父女团聚的几率会大很多。

听到这里,五爷攥着的拳头关节已经发白。他极力按捺住内心的波动,尽量没有任何反应,更控制住了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于是他再次转移了话题。他问春桃,为什么跟其他孩子一起偷领事夫人的皮大氅。春桃想,已经说这么多,索性都说了,万一五爷和韩沐可以帮助委托他们的那个人呢。原来丢皮大氅那天,有人看到韩五爷的一个朋友与孩子们碰面,便把这个事情报告给了巡捕房。韩五爷问,碰到的是什么人,与他们说了什么。春桃说,是一个掌柜,曾经给过他们几次饭食,那次正好碰到他急匆匆地赶路,像在等什么人也像在躲什么人。后来看到好多警察在追他,他慌不择路跑进了领事馆一家西餐厅外的胡同。孩子们跟过去看热闹,恰巧一个领事夫人把皮大氅搭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穿,正在车前跟人说话寒暄,那个掌柜便把孩子们召唤过来,让他们偷偷把皮大氅拿过来。孩子们仗着人小机灵,把皮大氅顺顺当当送到了掌柜手里,只见他往皮大氅的里怀口袋塞了个什么东西,就把皮大氅塞到了胡同尽头的一堆杂物里。然后掌柜嘱咐孩子们今天的事情跟任何人都不能说,任谁询问也不能承认,更不能提见过他,孩子们答应了之后,那个掌柜费力翻墙而逃,孩子们也在巡捕和警察合围之前四散跑开。

躲过这惊险一幕全靠运气好。任是韩五爷也听出了冷汗,韩沐更是一阵阵紧张。不过这两位听完了之后互相对了对眼色,由韩沐继续发问“你知道那个掌柜究竟是谁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春桃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只有自己拼凑起来的想象,她觉得这位掌柜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想藏起来的这个东西一定是很重要的,至少塞在使馆区,外面的人不敢轻易进来,方便拖延时间。韩沐有点责怪地问春桃,既然你知道东西重要,那你们这么莫名其妙被人利用,就不怕危险吗?春桃说,直觉告诉她,那个掌柜不是坏人,至少没见过他害人。听到这,韩沐气笑了,拿她好人坏人的理论揶揄她说,对你好的就是好人,你没见过害人的就不是坏人了?如果那个掌柜是革命的,你们帮他做事,不怕被逮到了一起杀头吗?春桃心里一惊,毕竟是小孩子,脸上还是露出了怯意,不过她也很实诚地回答说,做都做了,怕也没用了。

这个房间终于露出了一点轻松的氛围,五爷点点头,带着些许慈祥夸赞春桃,不错,有勇有谋。想到她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还能把春桃教育得这么好,韩五爷不禁又一阵心酸,便不说话了。耳听又目睹这一切的韩沐,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对五爷说,那个掌柜冒死送出来的消息是让暴露的同盟撤离,所以,是不是也应该把这些小孩子们一起送到安全区。五爷点点头,让韩沐安排接下来的行动,要快。

拜别了韩五爷,一路上春桃都心神不宁。她隐约觉得韩五爷好像像一个人,但她只是凭着一丁点毫无根据的感觉,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渴望找到那个人,而把韩五爷的特质安在了自己父亲的影子里,其实,如果刚才韩五爷认出她,她是想跪下给他磕头,并扑到他怀里好好哭一哭的,她太想得到父亲的亲情和庇佑了。韩沐把春桃送到郊区别院,交代好第二天出发的时间,如果没来接他们,那他们要去哪里跟他们接头等等事项。春桃谨慎记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停顿了一下之后,韩沐说,韩五爷本姓姚,乐亭人,教书先生,老家有妻子和一双儿女,在他女儿出生那天他亲手种了一棵桃树。我是他朋友的遗孤,也是在这样一个季节,差点被冻死在柴堆,幸好及时被五爷收养,所以,你应该唤我一声大哥。趁春桃没反应过来,韩沐转身就走。春桃听着听着瞪大了眼睛,她猜测的一些东西居然是真的,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眼泪突然就窜了出来,原本呆呆看着韩沐走远,她突然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大哥。韩沐头也没回,远远地在头上摆了摆手。

第二天,到了约定时间,韩沐等人没露面,这一天的等待本就让春桃坐立难安,此时她根本不想再等下去了,她早就换好一身不显眼的衣服,戴好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时她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她要跑去找亲人。在韩公馆附近,她看见有好多人围住了院子,几辆警车散停着。她赶紧躲起来,偷偷观察情况。今天的韩公馆门窗紧闭,一点人声和亮光也没有,那些围住院子的人也不好轻易进入,只能干等着。街上行人不敢停留,匆匆走过也不敢正眼瞧望,春桃听着躲藏起来的人们边看边议论纷纷,她的心里一阵紧过一阵,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度日如年,此时远处传来几声没规律的枪响,像是有人追有人逃。她担心的心情已经达到了极限,不由顺着枪声看去,是警署的方向。此时围住韩公馆的人,有的上了警车开枪,有的在砸门。春桃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低低地唤了几声:父亲。

天光已只剩残影,冷得凛冽,风吹来的时候伴着鸣音,卷到人身上还夹带着清雪,行人走不稳,风雪像把行人来回推搡。一家饭馆门前,木桩上绑着一只小驴,它呆呆的,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很久,抬头看了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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