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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的前途
阅读数:0发布时间:2026年01月20日

那锁男

下午五点,阳城一校门口黄色划线区域站满了等待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王小满倚在一棵行道树上,站在人群最外围,随手在停着的轿车挡风玻璃上捡起一片落叶。她想给孩子做个书签,一个不太有经济能力的母亲,只得在细微处多动些心思。

入秋后,暮色一天比一天来得早,昭华穿学校统一订制的校服奔向她时,天色模糊了,天空中涌立灰色云团,下起淅沥的小雨。大人和孩子们都走得急,道口的车憋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谁都没法往前挪动一点。王小满接过昭华的饭盒兜,带她去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等103路。出租车增加等时费后,她只在孩子要迟到时打过一次,正是早高峰,车子堵得一动不动,计价器却跳个不停。出租车比公交车舒适,她那天却如坐针毡。

稀疏的雨滴变得极小,极快,连成无数条细线。昭华两只手拽着衣服后摆,胳膊伸直往上一扭,外套背部整个后下摆就倒扣在头上。有个小女孩坐在车里,车窗降到最底,伸出头跟她打招呼,昭华,李昭华。瘫痪的交通在交警指挥下,像后劲不足的水流试探地流淌在松软干燥的泥土上,缓慢笨拙。但终于松动了,转向灯和交警吹响尖锐的哨声,既定的秩序又重新奏效。昭华还没来得及回应,车子已经挪过拥挤的道口,一脚油门开远了。她对王小满说,她是我同桌,瑶瑶。昭华放下衣服后摆,雨丝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银色汗毛和一小撮刚迸发出的细碎柔软的头发被润湿。王小满帮她抹去水痕,又有新的雨丝渐次落下,好在公交缓缓地开来了。

昭华跟几个孩子先挤上车,跑到车厢最里边,后排最后一个座位被一个男孩横冲直撞地抢了先。她走回王小满身边,小声说没座了。王小满摘下她背上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饭盒兜也挂在胳膊上,一只手握住吊环,一只手扶住她。每停一站,都陆续上人,车厢里越来越闷热,低气压让人胸闷,老年人口腔里呼出的浊气有浓重的腐烂味道,王小满转头看向窗外。车子以一种谨慎的姿态缓慢行驶在阳城桥上,桥下穿城而过的浑河静默流淌。下游相隔不远的安平桥已经亮起灯光,嵌入栏杆下的条形LED灯带发出暖黄色光亮,勾勒出桥的轮廓和优美弧度,一根根斜拉索上的灯光五颜六色,依次变化。桥洞下防水灯的灯光经过折射,在水面形成一片闪亮的破碎波纹。安平桥后面是新起的高层居民楼和大型商场,此刻万家灯火和霓虹闪烁把这夜空照亮了。王小满每次在公交车里晃荡晃荡地路过时,都会痴迷。今晚一道道雨水顺着车窗玻璃流下来,建筑和灯光在水痕的朦胧中扭曲变形,仿若穿行在一场迷离的幻境里。

李广胜发微信问用接吗?王小满心想,车都卖了,怎么接呢。半年前,她还是阳城老街区——千香源饺子馆的老板娘。广胜盘这个店好几年了,起初是盈利状态,可好景不长,那年还差几天就除夕了,口罩意外脱销,谁也没想到,餐饮行业至此迎来了寒冬。老街上很多饭店外兑、换招牌、开新店。饺子馆好的时候能平账,大多数时间是亏钱状态。他愁得鬓角见白了,没人进店吃饭,提早回家瘫在床上,跟她说媳妇,我撑得老难了。王小满劝他把店兑出去。他盯着棚顶,是图便宜租的顶楼,房主多年前刮的大白早已泛黄,灯旁边有一大块因为漏雨而洇湿的黄色痕迹。半晌,说再挺挺吧。

昭华手扶在座位的扶手椅上,闭上眼睛,歪头枕着自己的手背。王小满胳膊环在她身后,轻轻拍她后背,低声唤,要下车了。昭华没有睁开眼睛,呓语般地争辩一句,我没睡。旁边座位上的女人在看手机,神情专注。王小满突然想起他们一家三口初来这座城市,为了相融,严格要求自己的行为准则。乘坐公交车,昭华是一定让座给老年人的。时间会改变人的境遇和风貌,她从升入小学后每日要在公交车上通勤很久,变得跟一群孩子蜂拥挤上车,必要时用手肘当护盾,抢到座位会有些小得意,懂事地把书包和饭盒兜立在自己腿上,王小满一路就轻松多了。抢不到座位时,尖削的下颏贴在锁骨上,眼睑微微泛红,站在王小满身旁,有时头靠在她腰上蹭蹭,头发毛茸茸的,像一团柔软的植物。

王小满很伤感,眼睛潮红,继而无法抑制地流下一滴眼泪,顺着泪沟掉进口罩里。她保留了戴口罩的习惯,捏住鼻梁,往上提一下。她还喜欢还戴一顶米色棒球帽遮住额头,想让这张油腻暗黄已初显颓态的脸面隐藏在暗处,甚至想整个人都泯然众生。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一个别人本没义务让的座位?心疼孩子?所有问题都源于现在的处境,像陷进泥潭里被禁锢住,也没力气闪转腾挪了。

广胜是个心里要强的人,终于撑着饺子馆挺到全城放开。他以为自己是驮着重壳的蜗牛,在布满荆棘和险滩的黑暗中踽踽独行,历尽艰辛,一丝耀眼的光线射下来,剩下的路途光芒万丈。他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坚实有力,硬邦邦的小腿肚子绷得紧紧的,长臂自有节奏地轻微摆动。他长得不算好看,但浑身都有一股硬朗的气质,大骨架,宽额头,高鼻梁,下颌线清晰凌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角尖锐内勾,村里老人们说光看他眼睛就晓得这是个精明的。他又是个不得志的,中考时少了几分,与县里重点高中失之交臂。他跟父亲说想读去差一些的普高,他相信读书能终结土里刨食的命运。他父亲刚下田回来,自己打一盆水,脚一伸进去,水就浑浊了。读读读,顶吃顶喝,啊?他坐在龟裂的台阶上,点着一根烟,两只干瘦的脚为了沥干水分,从浑黄的水里抬起来,瘦长的脚趾扎煞着,滚圆的脚趾肚前后活动,骂道,妈了个巴子的。广胜再未发一言,微微低头,看见父亲下巴上被太阳晒红的几根疏于打理的胡子,长短不一,卷曲着,随着下颌张合的幅度一抖一抖的。多年后他讲起这段时,扳住王小满肩膀,因面部紧绷显得神情刚毅地说,我就是那时候发誓要走出农村,要让我未来的孩子接受好的教育。王小满动容地点点头。他后来在饭店学厨,上班攒钱结婚盘店埋葬父亲。

三年凛冬已过,昭华幼升小,广胜在漫长的伏天里到处托关系,终于在九月开学前,将女儿学籍落在了阳城最好的小学。

昭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眯着了,王小满拍醒她,半拖半拽地把她弄下车。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低洼处有积水,被路灯晃得白亮。风里裹着寒意,只轻轻一吹,昭华冷得一激灵。王小满问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她感到思想被极限拉扯,她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在婚姻的规则里已惯于依赖和顺从了。此刻她心里的质疑是无声的,却又盛大到振聋发聩,她为出现如此不同寻常的感受浑身战栗。王小满感到手心有异样,摊开一看,还一直攥着那片树叶,被汗渍黏附,在掌心蜷曲间多了些折痕。她把叶子抖落进一个被月光照亮的水坑里,潮湿的手心在裤子上抹一把,团起昭华温热的小手,一大一小走在深秋的夜晚里。

这是一片老旧小区,都是七层到顶的旧楼,九七年盖的,也是将近三十年的房龄了。前些年旧房改造,楼房外立面刷了娇嫩的鹅黄色涂料,风吹雨淋的,又斑驳了。抻出来的小阳台上摆着边沿磕坏的红陶花盆、摞起来的纸盒和各种杂物,小广场里的健身器材上搭满老式花色棉被,老人们坐在长木凳上晒太阳,面容安详。王小满有时候恍惚自己是生活在泛黄的老照片里,被新生力量遗忘,却有自成一派的体系捋着光阴中某条特定轨迹循环运转。她当时同意广胜在这里租房,是图便宜,也是因为这个小广场在她卧室的窗户下面。不大的场地里,有一盏路灯和几棵老榆树,榆树下生长一大片两米多高的蜀葵。那年搬过来时,是七八月份,正是蜀葵开得繁盛的季节,深红色、粉白色、玫红色和深紫色的重瓣花朵有小碗口那么大,从茎的底部自下而上渐次开放。

王小满看见这些花总有熟稔亲切的感受,从她记事起,母亲就在院子里的小菜园边种了很多蜀葵,每到夏季都开得热烈饱满,像一面隆重的花墙。在慢悠悠的旧日时光里,她为了逃避父母吵架,经常躲在花墙的几抹阴凉下读书。是很平常的一天,花墙投下来的阴影随着太阳偏移消失了,她抬头直视丝丝缕缕的光线,就那么不经意间,看见面前植株从底部向上节节攀升地绽放的红色花朵,肆意、热烈。她惊讶地打量,心里涌动着莫名的喜悦。她已出落成好看的小女孩,胸脯微微胀起,敏感、矛盾,对凡事发生总有探究意图。她第一次感受到身体内部生发出蓬勃的力量。她摘下一朵,指腹轻抚过花瓣基处的深色脉络,羞怯地掖进耳缝的头发里。她冲着太阳的方向仰起头,温煦的光芒铺满村庄的屋顶、植物和大地上的每一个隙旮,裹满她酡红的脸蛋。她半眯缝着眼睛,好像与视野里成片的花柱融为一体,感到身心舒展,是慵懒中带着些许惬意,仿佛蜕下与父母的罅隙,进入了一种踏实、放松的全新生活。她听见不远处传来鸟儿细小的啾啾声,心突然动了一下,未来该是怎样的美好?

未来已来——

她们走在狭窄的楼道里,昭华使劲跺一脚,大声喊道:亮!楼道里乱糟糟的,连声控灯也坏了,没人打电话报修,打电话也没人来修。王小满说别跺了,牵着她的手在昏暗中小心地躲着拐角处堆放的杂物。

广胜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饭桌上了,折叠交叉的桌腿生锈了,圆形桌面的污渍清理不掉,王小满索性买块亮面素雅的桌布铺上了。吃过晚饭,她按照老师要求,要把孩子在家练习走步的视频发到班级群里。大部分家长已经陆续发过了,她一一点开,那些家庭宽敞、明亮,布置得体。王小满环顾一圈,有些为难,找不出一个角落可以大大方方地作为孩子的背景。最后她让昭华站在唯一的家具——一台土黄色三合板材质的高脚立柜前练习,她举起手机半蹲下录像,昭华腰背挺直,手臂摆到胸前,脚掌落地时铿锵有力。王小满因为没有调整好手机角度,不小心让寒酸的铁架床和翘起来的地板进入画面,不得不几次中断,直到昭华没有耐心地催她,妈妈你快点,我注音田字格还没写完呢。

昭华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广胜腰上系着围裙,一边刷碗一边探头探脑地看她,脸上是满足的神情,忍不住投去赞许的目光。结实的身体、刚毅的气质、坚守的壮志,这些特质在他身上都统统不见了,兑出饭店后,他性格变得怯弱。虽然又陆续看了一些店铺,最终在权衡下都放弃了,他说现在不要贸贸然,于是在求稳的过程里,在附近一家大型连锁超市找到一份理货工作,工资不高,胜在稳。他完全不自律了,肚子上像套了游泳圈,下颌也不那么棱角分明了,多出来的赘肉使整张脸,甚至下颚与脖子的连接处,都显得浑圆。他变得像大部分中年男人那样,性格柔软了,总是笑呵呵的,对家庭事无巨细地操心,下班也先进厨房做饭,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家庭妇男,只是话少了,偶尔抽烟的时候,会愣神儿,王小满喊他好几遍也听不见。

他只对昭华上心,对学习方面异常关注,早早就买好了小学六年级全部教科书。从孩子出生起,他就抱有极大的期望,起名字时,王小满还和他吵了一架。她没文化,但太喜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悠然”一词,想给女儿起名叫李悠然,希望她人生徐缓,充满恬淡闲适的意态。广胜激烈地反对,嘲讽且愤怒地说,这是什么名字?太没水平了,还是叫昭华吧,我女儿将来能力与才华如日月般昭著。他太过激动,脸颊上的高颧骨染上一层红晕,口水溅到王小满脸上,甚至话说完了,喉结还在滚动。王小满喜欢怡然自得的淡泊与内在充盈圆满,她是在小满节气出生,父母很随意地给冠名“王小满”,广胜说俗,俗不可耐。但是她随着年纪渐长越发喜爱“小满”两个字,小满胜万全,不管是农作物还是人,将满未满的状态才是最好的。她明白广胜跟她想的不一样,便妥协了。她担心各执己见,那些陈腔滥调的车轱辘话只会反复碾轧原本就脆弱的生活,使悉心呵护的平静外壳咔嚓一声碎裂。

昭华写完作业,长吁一口气,侧脸贴在桌面上,笑眯眯地看着王小满给她整理书包。王小满说,赶快洗漱睡觉,昭华懒洋洋地站起来。广胜递过来一年级下册语文书,讨好地对她说,乖女儿,读读课文,十五分钟就好,哦不,最多十分钟,再坚持坚持。昭华眼神里瞬间没有神采了,目光定在语文书封面上。

孩子困了,王小满把广胜手里的书接过来,放在桌子上说,别再让她提前学习下册书的内容了。广胜脸色阴沉下来,老话说慈母多败儿,就是这么来的,不努力提前学,以后怎么在班里拔尖?王小满提高声调,拔尖拔尖,你就知道拔尖。她往铁架床上扯昭华,说睡觉。

昭华像一棵根须深深扎进地下的植物,任凭王小满拖拽,始终倔强地一动不动。三个人谁也不再说话。昭华拿起语文书,站在地中央——一盏落了灰尘的节能灯泡下,哗哗翻开书,大声朗读起来:

妈妈告诉我,沿着弯弯的小路,就会走出天山。遥远的北京城,有一座雄伟的天安门,广场上的升旗仪式非常壮观。我对妈妈说,我多想去看看,我多想去看看!爸爸告诉我……

从昭华口中发出的每个字音,都像针一样扎在王小满心上。她读幼儿园时,在绘本上就看见天安门的图片,央求王小满带她去看升旗仪式。王小满那时正跟广胜在千源香饺子馆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后来封城了,他们都不忙了,但哪也去不成了。昭华两只手挽起来吊在她脖子上耍赖非要去的时候,王小满只得说,现在外面藏着有病毒的大怪兽,不小心被它们抓到,我们就该生病了。昭华充满童真地问,是不是警察叔叔和医生阿姨消灭它们,我们就可以去北京啦?王小满说,对呀,昭华最聪明了。

睡前,王小满陪在昭华床前,摸摸她肉嘟嘟的脸蛋。昭华突然拽住她手说,我们班很多同学都去过北京了,瑶瑶说她不但去过北京,还去过很多别的省呢。王小满问,你怎么知道的?她吞吐地说,我挨个同学问了,我也想去,你总是说话不算数。王小满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你想去,我们有时间就去啊。昭华不做声。王小满说你不相信吗,是真的,我们说去就去呀。昭华说,我信。她翻个身,说我睡了。

王小满回到跟广胜的卧室,没有床,地上只有一张棱角磨起毛的红色床垫,床垫上铺着被褥。广胜已经睡了,毫无章法的打鼾声,让她心烦意乱,脑子里都是昭华侧过身子留给她的背影。

初秋的夜风里藏着浓重的凉意,从嵌开的窗户缝灌进来,吹得王小满脸上的皮肤像绸缎一样凉丝丝的。她起身去关窗户,夜色凝重,灰色云翼在夜空中向远方延展,缓慢地吞噬掉透明的月亮。楼群棱角分明,在黑黢黢的夜里显得肃穆。路灯亮起一团羸弱的昏黄,光晕落在成片的蜀葵上,蜀葵底端的叶子枯萎了,花朵已经变成褐色的果荚,中间部分的叶子边缘卷曲、焦黄,花朵颜色模糊了,一片片重瓣薄而透明,像揉皱又展平的旧绢纸,只有顶端仍旧打满花苞,叶片被傍晚的雨水冲刷得新绿,还是生机勃发的模样。层层递进的退场,使王小满内心里生成一阵苍凉的怅惘。她躺回到广胜身边,把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拽出来盖在两人身上。闭上眼睛,恍惚中她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一股大风就会给刮跑,她搂住广胜,脸颊贴在他粗壮的胳膊上,才感到安定。

早晨,王小满跟广胜前后脚出门。她把昭华送到学校,也去上班,在一家叫“汇学”的专门给初高中生补课的教育机构,做话务员工作。她工位在一楼大厅挨着门口的一个单间里,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部白色座机电话,一个水杯,一把椅子。她工作内容很简单,主任给她一沓靠地推收集上来的部分家长电话,她按照号码依次拨打,询问对方补课意愿并且安排试听课时间。有时候对面接电话的人嫌被打扰,还没等她说话就破口大骂,更多时候都是家长没完没了地絮叨对孩子成绩恨铁不成钢,她就请家长带孩子来机构补课。有一个家长说孩子七科才考两百分,王小满想这还补个球呢,可嘴上还是违心地说,来吧,万一有转机呢。

王小满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就是打骚扰电话的。她不喜欢这份工作,早晨走到机构门前,浑身流淌的血液就像变成了铅水,把身体坠得异常沉重。可是一想到广胜微薄的工资,还是把牙齿咬得咯噔响,抬腿迈进了门槛,微笑地跟早她一步到的主任打招呼。主任上身内搭一件中高领衬衫,下身一条灰色西裤,外面穿一件轻薄的银灼灰荡领大衣,楼上楼下地忙着开会,走路时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衣领也随之荡开,展露着中年女人丰腴身姿的柔美轮廓。间隙她来到王小满的格子间,又重点给她讲了注意事项和话术。出去时瞥一眼她身上起球的外套,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对她说,好好干,赚提成,日子就宽裕了。

王小满脸色绯红,说好的。这是开工资的日子,她看着手机里到账信息提醒,生生咽下了这股心酸,调整好情绪,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号码。

女人声音低沉沙哑,似乎控制声带运动的两条肌肉表面粘着一张砂纸,音质在上面震颤,流畅的线条被颠碎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颗粒状,一股脑儿地从话筒里湍流而下。王小满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喉部,拿起杯子喝口水润了嗓子。粗砺的音质使她产生一种同理心和悲悯感,她猜电话那边的女人一定也是像她一样每天要说很多话,这样的女人大多都是操劳命。她把语调放轻柔,熟烂于心的话术脱口而出:

您好家长,我这里是汇学教育,请问您的孩子上几年级了?若学习上遇见困难了,可以挑个方便的时间来我们机构上一对一试听课。

我还以为是快递呢,女人停顿几秒,问道:八年级英语一对一多少钱一节课?

王小满凭借经验判定,这是潜在客户。

我们不分学科,只按年级收费。为了混淆视听,她总是把一百六十九的价位说成一百六十元左右。

对方问师资力量如何,王小满说家长您放心,我们这边都是带过五届以上中考考生的老师,有丰富的经验和教学能力。对方又说,孩子不想补课。王小满说家长是这样,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并没有真正体会在社会上没有一纸文凭寸步难行的艰辛,作为父母,有的事情不能随了他的性儿,毕竟咱们才是真心爱他、为他考虑的人。话筒里沉默了。王小满乘胜追击,八年级是最重要的阶段,咱们尽力托举,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都问心无愧了。对方还想再说什么,王小满决定速战速决,她说家长这样吧,周日下午三点您有时间吗?先带孩子来上一节免费试听课。咱孩子贵姓?

女人犹豫一会儿,说,朱家毅。

王小满再次确认后挂掉电话,在日记本上记下:朱家毅,初二,周日下午三点试听英语。下班时,她把日记本交给了主任。

王小满接上昭华,带她去广胜工作的超市。广胜穿着工作服,正推车在日化区补货,突然看见她们站在面前,先是一楞,抬手捋一把毛躁的头发,发自内心地笑了,呲着白牙,饶有兴致地冲王小满挤了挤眼睛,说你们先逛,等我下班一起回家。

超市很大,商品玲琅满目,一大波人掐着打折的时间点涌进来。昭华在货架间慢慢地走,目光贪恋地在零食上游移,却什么都不买。她们推车上二楼,一个个长方形台子上码着各种应季和反季水果,颜色鲜艳、果形饱满。王小满想去买平价的香蕉,昭华却在摆放山竹的货台前站住。她拣起一个像模像样地在手心里掂量,放下又重新挑了一个深紫红色的,拇指轻轻按压,柔软的果壳迅速回弹回来。她站着不动,认真地数山竹底部的蒂瓣,对王小满说,劳动老师教我们了,这个绿色的小花瓣越多,里面的果肉就越多。她惊喜地叫,妈妈快看,这个有七瓣。王小满说你想吃就买一些。昭华瞄一眼价格,摇头说不吃。她站在货架前挪不开步子,把数得蒂瓣多的山竹放在一边,堆个小山丘。王小满这一刻心里柔软极了,随手扯下来一个袋子,把她挑好的山竹往里拣。昭华急忙捂住袋口,说够了够了,一抬头看见王小满宠溺的目光,小心思在那里无所遁形,就眯起眼睛,嘴角一抿,笑得很腼腆。

天朦朦胧胧地黑下来了。天穹被楼房切割成不规则的图形,几颗像玉米粒似的星星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散发着微弱的亮光。住宅楼亮起的窗户里,有人影滑过。商铺招牌上液晶显示屏里的灯珠按照顺序快速亮起、熄灭,像水流一样追逐、变色、闪烁。白天被摊贩占据的场地空下来,有人按下音响开关,一群年轻人穿着阔腿裤踩着强劲的节奏在跳街舞。饭店开门迎客,空气里混杂着炝锅的辛辣和浓郁的香气。王小满和广胜牵着昭华的手走在大街上,她又觉得生活充满了幸福感和希望,对广胜说,我们在阳城一校附近首付个房子吧,天天通勤,孩子太遭罪了。广胜说行,我也舍不得你天天带孩子挤公交,去他娘的103!昭华在商家投射到地面不断旋转的动态广告上跳来跳去,粉色的广告画面在她脸上和身上来回晃动。他们一家三口在喧闹的、五光十色的氛围熏染中,脸上都由衷地展露出笑容,好像置身在一个久违的欢快的世界里。

他们走过宽阔的主道,穿过一条小巷,就回到了居住的老小区。这里是被分隔开的世界另一面,破落、沉寂,随处都透着历尽苍凉后的收敛。有一对母子走在他们前边,男孩声音低沉地说,妈,我不想补课了,听不懂。女人语调尖锐,刀锋一样劈开凝滞的空气,我跟你爸为了你付出多少心血,花那么多钱你说听不懂?啊?老小区都是步梯矮楼,反倒能看见大片夜空,云雾向东涌去,露出一轮月亮。在惨白的月辉下,王小满看清了母子的轮廓,男孩胖墩墩的,背黑色书包,低垂着头往前走,年长的女人挎一个帆布包,大概因为疲倦,走起路来身体轻微地左右摇晃。一直到楼下的小广场,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走过琥珀色的路灯,继续往前。王小满一家拐进楼道里。

气氛是突然变得压抑了。王小满在水池前正准备清洗昭华的饭盒,就听到广胜毫无克制的咆哮,赶忙抹一把手上的水珠,跑进里屋,看见他把拼音作业本摔在昭华身上。书本乱糟糟地散落在床上,有几个山竹掉到地板上,滚到墙角。昭华脸色煞白,在床边缩成小小的一团,一绺毛茸茸的头发垂下来,被吧嗒吧嗒掉下来的眼泪糊在脸上。王小满狠狠推开因为愤怒而面部肌肉痉挛显得十分难看的广胜,把昭华搂在怀里。昭华哽咽着,瘦削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太困了,上课睡着才没听到老师讲课。妈,我认真听讲,都能会写。王小满的心要碎了,把她黏在面颊上的头发掖到耳后,看着她清澈的涌满泪水的眼睛说,写错了也没事的。

广胜攥紧的拳头抵在饭桌上,冷哼一声,你就惯着她吧。他捡起拼音本,刺啦一声把都是红色错号的那一页撕掉,揉成团掼到地上。

王小满把书本捋好装进书包里,又把地上的山竹捡起来剥开,把凝脂一般莹润的乳白色果肉装在盘子里端到桌子上,昭华只顾埋头把错的拼音重新写一遍。等王小满洗刷完饭盒,进屋一看,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盘子里的山竹还是端来时的样子,果肉在空气里氧化成锈色了。广胜沉默地坐在床垫上,黑暗中手指夹着的烟头忽明忽暗。他说,首付房子的事先缓缓吧,孩子再过两年就要补课了,到时候我们狠狠劲,给她上一对一。

这一晚王小满跟昭华睡在一个床上,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有一年夏天,学校组织学生去市里的植物园游玩,同学们都很兴奋,唯独她母亲摆出权威得不容侵犯的派头,不许她参加,五十元的费用拿得出来,但她母亲就是坚定不许。出发那天,王小满躲在角落里,看着同学们穿漂亮的衣裳,背着水壶和零食兴高采烈地登上大巴车,只有她自己像被雁群抛下的孤雁,在原地盘旋哀鸣。她曾想过,一定要带孩子冲出这种自己所遭受的禁锢。昭华在梦中呓语,肩膀冷不丁地抽动一下,王小满赶紧搂住安抚。她突然惊觉,自己的世界是一个圈,她不但没有勇气打破桎梏,女儿也被框定在某个令人窒息的界限内。她胸腔里翻腾软弱无力的愤怒,久久无眠。

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推移,天气更凉了。楼下小广场的地面上落了一层黄色的榆树叶,还长在树上的叶子从新绿变成暗绿色。一群麻雀栖息在枝桠上,呼啦啦一阵风似的飞走又盘旋回来。蜀葵已呈褐色的茎秆被寒气抽走了支撑的力量,东倒西歪地靠成一堆。晒太阳的老人戴上卷沿针织帽,脸上皱纹深了,暗淡的毫无光泽的眼睛向上望,天空中日光稀薄。王小满每日坐103路接送昭华,上班下班。在路上她跟很多人擦身而过,彼此麻木一张脸,再无交集。工作时跟完全陌生的人打电话,附和,表示可以共情。主任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说你联系的孩子试听课成功了,已缴课时费,提成给你放本月工资里了。生活不动声色地好转,广胜在超市里开始干剔猪肉的活儿,挣得多,就是累。他骑在王小满身上,说累不怕,我浑身都是劲儿。王小满从他肌肤的毛孔和头发里闻到一股被猪肉侵染的甜腥气,那些安定的感受和在身体里膨胀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令她错愕地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然而时间在它流经过的细枝末节上,都镌刻了痕迹。

王小满没想过能靠声音辨识出来一个人,女人像受惊的野马跑进机构大厅,粗糙的嗓音因为急切而嘶哑了,仍能确认她曾接过自己的电话,她儿子叫朱家毅。王小满把磨砂玻璃门嵌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女人矮胖的背影,穿棕色外套,随意扎起的黄色卷发,贴在后脖颈上。她两个胳膊来回比划着,太过激动和紧张而克制不住地喘息,她说带孩子来补课,孩子不想来,两个人在出租车里吵几句,她气得在半路下车,结果一回头,孩子没跟她下车,关上车门,不知道打车去了哪里。她拂了一把脸,像是在揩眼泪,声音里满是哭腔,说我就是来看看孩子是不是自己先过来了。一堆老师围拢过去,主任站在中间,冷静地说,孩子没来机构,我再问问学管老师,有没有跟她联系过,你那边也再找找。女人应和两声,仿佛发现有人正甩着绳套准备套她脖子,呜咽地跑了出去。

短暂的几分钟,像演了一场情景剧。王小满呆坐在椅子上,话筒对面的人连着“喂”了好几声,见一直没有人回应,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她缓过神来,手指僵硬,没有办法再按号码,即便接通电话,也不能再随口说出熟稔于心的话术。那个男孩有三长两短的,自己在良心上该如何自处?她把脸埋在掌心里,不敢往下想了。过了好一阵,主任接到电话,跟大家说孩子找到了,在安平桥头蹲着呢。王小满长吁一口气,提起的五脏六腑终于归位了,珍贵的踏实感使她眼角泛起泪光。

现在的孩子啊,啧啧,主任摇摇头,环顾一圈,说都别愣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王小满已无心干活,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出门时又看见墙面上悬挂的“行善积德”四个楷体大字,往日只觉平常,这一刻刚劲有力的笔画上长满嘲讽的嘴脸,正冲她坏笑。她感到内心里的羞愧被洞悉,满脸通红,逃也似地离开了。

王小满脑海里总是抑制不住地浮现出女人慌张的背影,她跟主任提出辞职,主任说那提成就一分没有了,她思忖会儿,说随便吧。

清晨,广胜吃过早饭,拎起衣服踢踢踏踏地下楼。王小满站在卧室窗边往下看,他边走边穿外套,跟迎面买豆浆的大爷撞个正着,急忙避开,步伐也不如前几年那么稳健了。人一旦过了鼎盛之年,状态从脚力上看得出来。他正缓慢而准确地往人生下一个阶段靠拢,变得越发沉稳,脸上总是很疲倦。他戒掉烟,只睡觉吃饭挣钱。只有昭华能让他发自肺腑地开心,眼睛里才会燃起希望的火苗。

昭华也是争气,成绩从中游跃到前三。王小满送她到学校,看着她像小兔子一样欢快地走进教学楼,不明白瘦瘦小小的她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得这孩子真的行,甚至有些理解广胜的欣喜了。

阳光温煦,秋风微凉。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一片片猝不及防地落下来。王小满踩在青绿的银杏叶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累了,在街边的木制长椅上坐下来,把头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柔和的阳光充分地照耀在脸上。脸颊晒得温热,就连头发里都是暖烘烘的味道。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睛,上空的树冠,被阳光照射成金色。她很久没这么惬意过了,就静静地坐着,有各色人单独或结伴从面前走过。不远处有一群六七十岁的女人在跳舞,节拍全乱了,有人转圈,有人扭腰。王小满看着她们笨拙的动作,忽然想起母亲,也是这个年纪了,腰很粗,抬不起来腿,干什么都是慢半拍的样子。父亲去世后,她跟母亲那层若有似无的隔膜变得像钢板一样坚硬,赤裸裸地横亘在她们中间,谁也没办法触摸到对方。王小满极少见她,上次回去,应她要求,在院子里安装了监控。她说我腿脚不行了,只能在房前屋后转悠,你想我了,打开监控就能看见。王小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舞蹈进入到高潮部分,曲调更欢快了,老人们一只手掐腰,一只手举起来在空气里翻花。这一刻,王小满好想看看母亲在做什么,她划亮手机屏,拇指在那个下载很久却重来没有打开过的APP软件上停滞一下,终于点了下去。小院呈现在屏幕里,王小满以俯视视角看着熟悉的场景,蓝色铅油剥落的仓房门、磕坏的泥缸、屋檐下的燕窝,种下蜀葵的那个角落,父亲没记恨母亲曾经表现出来的刁钻,在知道时日无多后,在那里给她堆了满满一垛柴禾,过去很久,柴垛只少了一个角,有几根从上面胡乱地耷拉下来。母亲手里掐一把白菜,从院子旮旯走进画面中央,穿着旧坎肩,坐在台阶上,把白菜剥开,抖落掉根上的泥土。王小满看到母亲新长出来的发根在头顶围成一圈银丝,也心惊一个人怎么像失了水分的杏儿,皱皱巴巴地缩小了那么多。她轻轻地喊一声妈,没点开连接语音的小图标,母亲听不见,始终没有抬头。

远处的楼群顶端光晕氤氲,空气里混杂温吞的暖意和植物凋敝所散发的干草香气。王小满关掉软件,心里的一声叹息,被直射下来的金色光柱消融了。她贪婪地呼吸空气里微甜的香气,以为人的心在被反复揉搓与治愈间,可以不露声色。可是不久后,昭华让她有如被洪水淹没的堤坝,产生了巨大的震荡与崩溃。

吃过晚饭,昭华趴在桌子上给描摹本上的线条画填色。广胜见她没学习,喊她把作业拿出来看看。昭华放下彩笔,拿出做题本递给他。广胜翻看字迹工整、全是A+的页面,笑得内眼角下边都皱了起来,得意地对昭华说,去,让你妈看看,我对你严格要求的效果出来了。昭华颠颠地走到王小满前边,她正在扫地,挡住昭华说,我忙着呢。就在昭华拿着作业本的手缩回去的时候,王小满瞥到她手背上一排排蓝色的小点。她放下笤帚,问你手背怎么回事?昭华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着说,没,没事。王小满强硬地把背后的胳膊扯出来,抻直指尖,胖乎乎的手背就平展展地在眼皮子底下了。她指腹轻轻抚触那些蓝色的小点点,尖叫起来。广胜被她冷不丁的一嗓子,吓一跳,立马凑上前查看。每个蓝色的小点点下面都是一个浅浅的小坑,皮肤还没有完全复原回去,小坑里晕染的天蓝色墨水顺着肌肤脉络,渗进周边毛孔里,形成了像星光一样以一个点为基准向四周散射的形态。

谁干的?广胜脸色十分难看。

昭华在逼问下,小声地说,是我自己用钢笔扎的。

王小满震惊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为什么啊?昭华低下头,我怕上课打瞌睡溜号,她俩手绞在一起,刻意遮住手背上蓝色的小点点,喃喃地说,困了,就扎一下,可精神了。王小满攥住昭华的小手,放在心口,弯着脊背把她裹在怀里。她还清晰地记得在产房里,护士倒提着她粉色的小脚,肉嘟嘟的身体上还有污渍,胎发黏在脑袋上,紧接着哇地一声,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王小满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爱护她,读幼儿园以前,每天都带她去公园里玩,她们穿同色系的碎花连衣裙,无忧无虑地在被繁花簇拥的小路上漫步。

广胜神情缓和了,说女儿你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提高成绩,虽然成绩很重要,关系你的未来和命运,但是……王小满觉得聒噪,她后背还像弓一样弯着,只是抬头,敛起刚刚因回忆而嘴角泛起的笑意。她的脸拉得扁平,没有任何内容,一字一顿地说,你——闭——嘴——!广胜从没见过王小满这样严肃,小声地嘟囔一句,我懒得跟你吵。

昭华搂住王小满的脖子,撒娇地摩挲她凌乱的头发,说妈妈别生气了,我就是扎着玩,不疼。王小满心里有很多股情绪搅拌在一起,她用极其克制的语调掩饰喉咙里的颤抖,抚摸昭华的脸说,以后可不许这么淘气了。

王小满把摊在桌子上还没涂完的天安门的图片收起来,突然身体一颤,激动地对昭华说,我们明天去北京吧。昭华确认她这回说的是真的,兴奋地原地跳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旁边扭头看了一眼。

胡闹!广胜脸上像铺一层冰霜,冷冷说道,明天还上课呢。王小满翻起布满血丝的白眼仁,一句话不说地睥睨他。广胜下意识地噤声了,回到屋里没再出来。

王小满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先在手机上买了两张明早的高铁票,然后给母亲拨通电话,告诉她要领着昭华去北京。母亲接到电话很开心,说要注意安全,照顾好孩子。王小满没想到她竟这样地软糯下来了,预演好的强硬措辞都用不了了,只驯顺地说,好。母亲说人一老,就爱胸口挂笊篱,多捞(操)一份心。王小满说放心吧,挂掉电话,她笑了,原来画圈的人是自己啊。

天亮了。王小满整理好行李箱,跟昭华下楼。是阳光朗照的清晨,一株矮小的蜀葵,竟从早就枯萎成一堆的蜀葵缝隙中探出头来,一朵红花在微风里摇曳。

广胜刚睡醒,脑袋从卧室的窗户里探出来,气急败坏地冲楼下喊,小满你回来!王小满,你把昭华的前途都干废了!王小满没睬他,坚定地、用力地牵起了女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