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 杨
敬爱的老爹,见字如晤:
您一定很诧异二十多年来一直和您每周至少通一次话的我怎么会突然写信——现在是国庆和中秋小长假,今天我在学校值班,许多孩子都回家过节了,校园一片宁静,加之窗外的月亮越来越圆,我的心里却有些空落。这些年,我只是在电话里不定时“晨昏定省”,问候您身体可好、钱够不够花,却从没跟您掏过心窝子,更没说过一句对不起。现在必须写下这封信,还想把话说得重些——老爹,我其实不是一个好儿子。
您知道吗?我每次回家探望您的那十来天,都是一年里最踏实也最难心的日子。踏实的是看到您身体健康,难心的是总是不自觉就干预了您的生活。现在想来,这些年我干的混账事还真不少。
最近的一件事,就是处理了那辆您骑了三十多年的自行车。去年寒假回家,硬是被我以五元的低价强卖给了破烂王,当我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您时,您眼里的光一下子就黯了。当时您没有说我,只是喃喃自语:“我骑着它上街、走亲戚、给你妈妈上坟……比个老伙计还听话。”而我只想着您八十多岁了,路上车多,万一摔了碰了可咋办。所以愣用为你好这把刀子,不由分说地割断了您和老伙计情分。现在我回过味了,其实我卖掉的不止是一辆旧自行车,是您那两条自由迈动的腿,是您那份想上哪就上哪的自在。
几年前的春天,我冲着弟弟发火,硬逼着他把您精心泡发芽的稻种给扔了。还记得当时我在电话里的喊叫:“您都这个岁数了,还种什么地?”过后弟弟说,您当时蹲在房檐下,一句话也没说。那沉默,其实比骂我还难受。我忘了,您的身份是农民,土地才是您的命根子。春种秋收,用汗水换来粮食的那份踏实和成就是我寄回的钱买不到的。我在城里待久了忘本了,生生剥夺了您最看重的对于劳动的渴望。
还有,我们兄妹这些年给您买新衣、添新鞋,可您总是舍不得穿,都整整齐齐摆在箱底。为此我每次回家都数落您,说您吝啬、不会享受。您总是笑笑,说着“旧衣服穿着舒坦”。现在我懂了,您不是不爱穿新的,是觉得日子还长,好东西得留着……或是想着等我们都回来,或是哪个更“重要”的日子。当我狠狠说您的时候从没有想过,那箱底压着的,岂止是新衣新鞋,分明是您舍不得轻易消耗的儿女的孝心。而我只是用我的观念,曲解了您的惜物。
老爹,我也知道您在弟弟妹妹面前总是夸我,说我是大学老师,有出息,也在邻居面前一直很自豪,想起这些我的脸上就烧得慌。我已从教三十六年,也常讲给学生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倡导“尊重与理解”……可每次回到家里,面对着您却把那些道理忘了,只剩下自以为是。
我总以为,让您吃好穿暖不受伤害就是尽孝。仔细想来却不尽然。就在我认为您需要被全面保护的同时,却忘了您首先是一位有脾气、有习惯、有尊严的“人”。我怕您伤着、怕您累着,却独独忘了怕伤了您的心。
妈妈走了已十二年了。每次回家,看到您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墙根下,我心里都不是滋味。我每年只能陪您十来天,平时主要由弟弟、妹妹尽孝,操持家务,我除了寄点钱,其实没有做过什么。我的所谓的关心,多数是对您生活的蛮横干涉。
老爹,因为我在外面被称呼为老师,所以非常注意形象。可是回到家里,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儿子。儿子会犯错误,错了,就得认。所以,这封信,就是向您认错。那辆自行车,我不该强卖;那些稻种,我不该逼弟弟扔掉;那些衣服鞋子,您爱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吧,以后我再也不多嘴了。您怎么舒坦,就怎么生活。
国庆和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妈妈不在了,您真的要保重身体。天凉了,衣柜里那件您八十岁生日时妹妹买的厚外套就拿出来穿上吧,这也是请求您让孩子们在外边打拼时都能少些惦记。
过了双节,我将更加忙碌同时也更有盼头,因为学校一放寒假我就又可以马上回去陪您了。这次回家我保证啥也不干涉,就陪着您,听您唠叨,跟您一起去走亲戚、去地里转转。
敬祝您中秋安好
您的儿子
八月十一日夜

辽公网安备 21040202000147号